塔拉辛那只即将融入维度涟漪的手掌,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空间扰动的波纹如同被冻结般凝滞,随即不甘地溃散,化作几缕微弱的光尘,湮灭在寂静的空气中。
他整个佝偻的金属身躯,以一种极其缓慢、近乎僵硬的姿态,重新“转”了回来。
他那对仿佛蕴含了六千万年星辰尘埃的眼眶,此刻如同被最精密的伺服系统锁定,死死地、一瞬不瞬地,钉在了珞珈身侧稍后,那个抱着手臂、姿态闲适的银身影上。
所有的懊恼,所有的憋屈,所有对损失分身的计算和对巨舰的不舍,在这一刹那,如同被投入恒星核心的冰晶,蒸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塔拉辛自己都感到陌生而颤栗的、近乎本能的狂热。
他喉咙里的声器出一阵细微的、类似古老齿轮重新啮合的“咯咯”轻响,似乎在清理那不存在的声带,试图让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急切,不那么像个看到糖果的孩子。
“哦——”
他开口了,那干涩的金属摩擦音被强行调整了频率,试图挤出一丝古老贵族式的、彬彬有礼的腔调,尽管在死寂的巨厅中显得格外怪异。
他微微欠身,一只手抚在胸前,另一只则极其僵硬地做了个邀请的手势,幽绿的目光“专注”地“凝视”着安娜。
“这位……尊贵、优雅、且充满了……呃,独特魅力的女士。”
“在下塔拉辛,一位谦卑的、致力于保存银河历史与艺术多样性的……旅人。不知,我们能否有幸……认识一下?”
他的“目光”好奇地穿过安娜银色的长,完美无瑕的脸庞,直至安娜真正的核心。
然而,安娜的回应,简单,直接,且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嫌恶。
她甚至连脚步都没动一下,只是微微偏过头,用那双仿佛能看穿一切的银色眼眸,斜睨了塔拉辛一眼。
那眼神,就像一位高贵的女士,在街头看到了一滩散着可疑气味、还在试图蠕动靠近的、黏糊糊的不明物体。
红唇轻启,吐出的字眼清晰而冰冷:
“哪里来的老变态?”
“……”
塔拉辛那维持着僵硬鞠躬姿态的金属身躯,肉眼可见地、极其轻微地颤抖了一下。
他眼眶中那炽烈燃烧的、充满“学术性”探究与收藏狂热的瞳孔,如同被泼了一大桶液氮,猛地一缩,随即剧烈地、不稳定地闪烁、跳跃起来。
老……变态?!
他,塔拉辛!无尽者!王朝的霸主!活活了过六千万年!在生体转化之前,是惧亡者社会里备受尊敬的抄写员与席档案管理员!
是正儿八经的、学识渊博的、负责记录王朝历史和保管重要文物的知识分子!
是拥有银河最伟大、最丰富私人博物馆的顶级收藏家与鉴赏家!
“老变态”?!
这三个字,如同三把刀刃,精准无比地捅进了他高贵的、充满学者气质的心窝,还狠狠搅动了几下。
一股混杂着荒谬、震怒、委屈以及一丝复杂情绪,如同失控的能量洪流,在他那古老而复杂的逻辑回路里横冲直撞。
这简直比珞珈威胁要把他绑去处理政务文件,还要让他难以接受!
那是对自己精神的摧残,而“老变态”这是对他品味、格调、存在意义和古老尊严的侮辱!
有那么一瞬间,塔拉辛差点想不顾一切,启动这具分身所有的攻击协议,让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银女人见识一下,什么叫做“惧亡者的愤怒”!
但……下一秒,他“看”着安娜那完美到不似凡物、却又透着一种冰冷疏离感的姿态,感受着那具躯体散出的奇异感。
那熊熊燃烧的收藏欲,如同最顽固的恒星内核,瞬间又压倒了所有的愤怒。
生气归生气,但……这“藏品”太独特了!太珍贵了!太具有颠覆性了!决不能因为一时之气而错过!
他强行压下逻辑回路里刺耳的警报和过载提示,那剧烈闪烁的灵魂之火艰难地恢复了稳定。
他维持着那个滑稽的鞠躬姿态,干涩的声器再次努力运作,试图将话题拉回“正轨”。
“咳咳……”他清了清那并不存在的嗓子,尽管声音听起来更像是生锈齿轮在摩擦,“这位……女士,请息怒。在下绝无冒犯之意。只是……惊叹于您的……独特存在。”
他直起身,尽管动作依旧僵硬,但试图摆出一副更加“庄重”和“绅士”的姿态,尽管配合他那佝偻的金属骷髅身形,显得无比怪异。
“或许,您会对探索更广阔的知识与艺术领域感兴趣?”他幽绿的目光显得真诚而充满诱惑,“在下不才,经营着一座小小的私人博物馆,藏品……还算丰富,囊括了银河古今无数文明的奇珍异宝,失落科技,乃至一些……鲜为人知的历史真相。不知,您是否有兴趣,移步一观?那将是远您想象的、知识与美的盛宴。”
他微微抬起手,仿佛在虚空中勾勒他那些珍宝的模样,语气中带着一种古老的、蛊惑人心的韵律。
安娜的反应,是微微向后仰了仰头,绝美的脸上露出了更加明显、毫不掩饰的嫌弃表情,甚至还细微地撇了撇嘴。
她没有再看塔拉辛,而是转向一旁的珞珈。
“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