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数日隐秘穿行荒山野岭,避开层层哨卡与巡逻人马,秦岳率领的两万益州轻骑,终于在约定时限之内,悄无声息抵达到茂兰河大营外围。
夜色深沉,星河黯淡,河谷晚风带着凉意吹拂营帐。
远处周宁大军粮草大营连绵成片,帐篷错落排布,火把沿着营墙间隔点亮,守卫士兵来回巡逻,看似戒备森严,却万万想不到,一支精锐铁骑已经绕到侧翼山林,死死蛰伏,等候致命一击。
斥候匍匐归来,低声禀报:“将军,茂兰河大营粮草堆积如山,多为干燥谷米、柴草、军械布匹,极易引燃。外围岗哨三层,内侧巡夜小队往来不断,正面强攻难以得手,侧翼河谷防守最为薄弱。”
秦岳立于高坡暗影之中,冷眼俯瞰整座大营,沉声下令:“全军分散潜伏,按原定部署行事。一半兵马牵制外围巡逻守军,另一半精锐直奔粮草囤积重地,所有人只带短刃、火油、引火干草,战决,绝不恋战!”
一声令下,黑衣骑兵铁骑如同鬼魅般散开。
士兵借着夜色与河岸芦苇掩护,压低身形悄然摸近营边,找准守卫换防松懈的间隙,无声无息翻过低矮壕沟。
值守卫兵尚且昏昏欲睡,还未反应过来,便被利刃封喉,连一声惨叫都不出来,便软软倒地。
没有厮杀呐喊,没有兵刃相撞巨响,只有极致安静、极致狠厉的暗杀突袭。
很快,益州将士顺利潜入大营腹地,一眼便看见堆积如山的粮垛,高高的粮草堆连绵成片,在夜风里干燥易燃。
众人立刻掏出早已备好的火油,尽数泼洒在粮草之上,点燃引火之物,火苗顺着油脂飞蔓延,转瞬便窜起熊熊烈焰。
轰——
火光骤然冲天而起,漆黑的夜空瞬间被染红。
干燥粮草遇火便燃,火势借着河谷狂风疯狂扩散,一处着火,连片燎原,浓烟滚滚直冲云霄,火光映照数十里都清晰可见。
大营内瞬间大乱。
巡逻士兵惊慌失措,四处惊呼奔走,救火的、混乱逃窜的、胡乱拔剑迎战的,整个粮寨一片狼藉。
守军根本分不清敌军从何而来,不知来了多少人马,只看见漫天大火不断吞噬粮草军械,军心瞬间溃散。
秦岳见大火已成,毫不贪心,当即鸣号收兵。
“撤!即刻撤退!”
益州骑兵不与守军缠斗,不抢夺战利品,趁着敌军混乱恐慌,调转马头,沿着来时隐秘山路火撤离。
前后不过半炷香时间,奇袭得手,全军安然脱身,只留下一座火光滔天、哀嚎遍地的茂兰河大营。
漫天烈焰彻夜不熄,周宁囤积多日、支撑天河城全军征战的粮草,一夜之间化为灰烬。
消息顺着加急军情,飞传回天河城前线。
远在围困天河城的周宁得知茂兰河粮草被焚、后路大营遭袭,脸色瞬间铁青,又惊又怒。
粮道被毁,大军无粮可用,继续围困天河城已然难以为继。万般无奈之下,他只能忍痛抽调大批围困天河城的精锐兵马,火南下驰援茂兰河,救火维稳、重整防线。
天河城外紧绷到极致的包围圈,骤然松动。
福亲王压力大减,得以趁机喘息整顿,加固城防。
而远在益州潍城,收到茂兰河奇袭大胜密报的周明,当即仰天大笑,心中大石彻底落地。
端亲王望着漫天夜色,缓缓点头:“殿下成了。粮道一烧,兵力一分,周宁尾难顾,三方僵持之势已定。接下来,咱们只需静观其变,静待天下变局。”
御帐之内,寒夜的风卷着帐外旌旗猎猎作响,烛火被气流拂得忽明忽暗,却照不亮周宁沉如寒潭的眼眸。
帅案上的军事舆图铺展得平展,墨线勾勒的山河间,茂兰河大营与天河城遥遥相对,两处红点一急一缓,暗藏着波谲云诡的权谋交锋。
镇西将军金涛死守茂兰河的急报一日三递,战报上血迹斑斑,字字泣血写着敌军攻势愈烈、营垒数次被破、士卒伤亡惨重,帐下文武百官早已乱了阵脚。
有人义愤填膺,怒斥金涛御敌无方,守不住重镇防线,理应降罪追责;有人忧心忡忡,劝周宁调重兵驰援,生怕茂兰河一破,敌军长驱直入,打乱亲征大局;更有心思活络者,暗忖西线危急,天河城的围困之势恐难以为继,一时之间,帐内议论纷纷,焦躁之气弥漫。
周宁却始终端坐不动,指尖轻轻摩挲着奏报边缘,脸上无半分怒色,更无半句责怪金涛之语。
待众臣议论声渐歇,他才缓缓抬眼,目光扫过全场,那目光平静却带着帝王独有的威压,瞬间让帐内鸦雀无声。
“金涛镇守茂兰河,敌人突袭,死战不退,营垒未失,寸土未丢,何罪之有?”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敌军倾尽全力猛攻,本就是冲着疲我军心、乱我布局而来,非金涛不力,是对手歹毒。”
寥寥数语,便点破战事表象下的玄机,更显他识人辨事的通透。
众臣皆是一怔,随即细想,才觉其中另有隐情,而周宁早已将周明的狼子野心,看得彻彻底底。
周明盘踞益州,向来与福亲王暗通款曲,此番突然猛攻茂兰河,从不是单纯想要夺取西线重镇,而是布下了一记精妙的围魏救赵之计。
他算准了周宁亲征在外,最忌后方防线崩塌,便以茂兰河为饵,不惜损耗重兵轮番强攻,制造出大营旦夕将破的危急假象,目的只有一个——逼迫周宁抽调围困天河城的主力大军西援。
只要周宁一分兵,天河城的铁桶围困之势便会出现破绽,被围多时的福亲王便能趁机突围,或是联络外援,两人东西呼应,瞬间就能扭转战局,让大周大军陷入腹背受敌的绝境。
这一步棋,算的是人心,赌的是周宁的顾虑,不可谓不狠辣。
可周明终究低估了周宁的格局与定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