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情况吧。”我堪称无情地走上飞行器。
停住,忍不住回头跟他说,“总之我会尽量一个小时内回去的。”
士兵的枪口指着我俩,机械鸟沉默着,我也沉默了一路。
飞行器落在一处奢华的湖畔庄园,走下来便是声不绝耳的「殿下」称呼。二十分钟之前我还在和他踩在黑巧克力蛋糕般松软的土里,望橘红色的海;二十分钟后,我却被金钱权势的臭气笼罩了。
后面的事没什么好说的。
忒拉珍的幼崽先天不足,需要补充营养。我作为最令人讨厌的人鱼,族里公用的血包,理所当然应该为我尊贵的「侄子」贡献一些血肉。
他们拿了称来,我熟练割下一磅肉,放上去,跟他们说重量足够,没事我就先走了。
忒拉珍或许很忙,没空出来见我。这也是好事,能让我在一个小时内赶回到旅馆。
外面下着暴雨,我没带伞,那些人也不愿意送我两步,我就冒着雨跑了半条街。机械鸟一直在门口望眼欲穿地等我,仿佛我到点不回来,他就会像火箭一样冲出去。
“还好你回来了,我正要你找你呢。”他看我全须全尾,稍微松气。
我笑了笑,忽然很想摸摸他的脑袋。
“裤子好像脏了,是刚才摔倒了吗。”他比他纤美的外表更心细如,说着就来捋我的裤腿。
他现了我腿上剜肉留下的伤口。
摸到我骨头了,有点痒。
他变得伤心又怒不可遏,这次是真的冲进雨里,想要跟漆黑夜色里的什么东西决一死战。我眼疾手快从后面搂住他,把他拖进旅馆,按在屋里的床上。他好像哪里受了伤,不断地粗喘,不断地挣扎,我没有办法只好俯身把他抱住了。
我不知道其他人是怎样安慰暴走的小机器人的。反正我的方法,有用。
屋里黑漆漆的,雨天的洇湿顺着陈旧地毯泛了上来。他用颤的手指抚摸我的脸,着魔了一样,不断地劝着我:“逃吧……我们逃走,打不过就逃!”
我捋着他的背脊,说,“好,我正有此意。”
忒拉珍是条贪得无厌的鱼。他肯定还会找上我的。
于是凌晨时分,我们开启了一场雨夜大逃亡。瓢泼的雨丝凉飕飕的,把我们都淋成落汤鸡和落水鱼。我们买了便宜的夜班船,六人间的下铺,现在船还没有靠港,得再等一个半小时。
周围都是疲惫的旅人,我比他们也好不到哪去。鸟帮我简单包扎了伤口,我安慰他,没事的,这点肉一个月就长好了。
他不说话,只是强硬地让我坐下来,趴在他膝头休息一会。我有点不好意思,但今天太漫长,我太累了,也许我该……
啪嗒,本子从放松的手指掉下,被眼明手快地接住。
白翎看了眼睡过去的人鱼,确保没吵醒他,才单手捏着日记本,悄悄地用拇指翻回来。
他想看一看,伊法斯撕掉的几页,写了什么。
但不知是出于良心,还是近乡情怯,他把封面一合,忽然不想看了。
他依旧警惕地端坐着,体态威严宛如卫兵,无视来往旅人好奇的目光,将他的鱼严格地护在身边。
起风了。巨型客船的灯光在暴雨里朦朦胧胧,寒冷的雨丝淋到了站台上。已经有乘客迫不及待站起来,迎上前去,逃亡途中的他们也不遑多让。
白翎背着行李紧张快步地往闸刀口走。伊法斯跟在后面,走得慢一些,但也和他紧紧挨着。
忽然,余光一瞥,粉的,紫,白的,小苍兰绿水仙小茉莉热热闹闹地凑在一块,芳香醉人。
牵着的手松开,金在雨丝里飘动,年轻的人鱼迈着坏烂的腿脚,小跑着奔向小贩。他想,他的鳞片里还藏着三十块。他知道鸟在焦急地望他,回头远远给鸟做了个手势,“稍等。”
包好了。透明的塑料纸,系着长长的丝带,漂亮得清清爽爽的小茉莉,从小贩的手里递到年轻人鱼手里,又小跑着递给白翎。
“剩下的钱刚刚好够买这个。”人鱼不管不顾,随便找了个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