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七年秋,内阁大学士兼太师——林如海上表请求乞骸骨,今上不舍,再三挽留,然而林如海已近古稀之年,实在精力有限,去意坚决,皇帝终于松口。
久居行宫养老的太上皇听闻此事,特与皇帝商议,念在林如海一生勤谨勉励、忠君为国的份上,不仅保留其品秩与俸禄,还将林家祖上的文信侯爵位赐予林如海。
年后,新鲜出炉的文信侯夫妇命府中下人打包行李,准备带着大孙子林逸往岳州去,与儿子、儿媳、还有小孙子团聚。
承平元年,新帝开恩科,林暄高中探花,在翰林院修书两年,被擢升为侍读学士,三年后自请外放,如今在岳州任知府已有两载光景。
林暄一家三口离京时,林如海与贾敏都是年过花甲的人了,虽然多年来坚持锻炼,保养得宜,却也抹不掉岁月的痕迹。
担心老两口生活寂寞,林暄夫妻便把时年五岁的长子林逸留在二老膝下尽孝,黛玉和司徒珩这两年也极少外出,经常回府陪伴父母。
临行这天,是个天朗风清的好日子,黛玉夫妇将林家三口人送至城外十里。
贾敏拉住女儿的手依依不舍,殷殷嘱咐,“爹娘不在京里,你若是觉得闷了,就常与姐妹聚聚,你嘉悦姨母也盼着你多去瞧她……照顾好自己,天热莫要贪凉……”
到底是年岁大了,贾敏的两鬓斑白如霜,眼角也布满了细纹。
黛玉替母亲理了理鬓,柔声道:“女儿都记下了,娘放心吧。”
“爹也是,”她又看向林如海,“莫要太记挂我们,我和珩哥哥得空就会去岳州的。”
司徒珩本在吩咐小厮、家丁们,路上注意安全,宁可走得慢些,也不能出任何岔子。
听见黛玉的话,便走过来笑道:“玉儿说的对,咱们一家人以后有的是相见的机会。”
“不过在那之前,还得拜托岳父岳母转告暄弟,让他在府中给我们留个院子。”
贾敏顿时被逗笑了,“好,到时候一定会有地方给你们住。”
她心中熨帖,眼底已无湿意,再看黛玉,更添几分欣慰。
建安三十一年,皇帝禅位于太子,退居大明宫。新帝继位后,司徒珩晋封亲王,比太上皇在位时更受宠信,从前那些或羡慕或嫉妒黛玉的人,连在背后议论都不敢了。
所以黛玉过得更加顺遂无忧,或许还有不曾生育的缘故,仍是仙姿昳貌、窈窕袅娜,看起来与少女时期相差不大。
司徒珩亦是年轻俊美、风采卓然,望向黛玉的眼神一如既往,盈满了温柔宠溺。
贾敏对林如海笑道:“老爷若没什么要叮嘱的了,咱们就走吧。”
“好。”林如海深深地看了眼黛玉,千言万语化作一句,“玉儿切记,要珍重自身。爹娘在岳州等你们。”
黛玉颔应了,摸了摸林逸的脑袋,轻声哄了半晌,才目送林家一行人走远。
两个月后,车马抵达岳州知府官邸。
时值黄昏,林暄已从衙门回府,听见下人通报,立刻携妻子陆氏、幼子林遥到门外迎接。
四岁的林遥粉雕玉琢、聪明伶俐,记住了父亲母亲的话,见天的盼着祖父祖母和兄长到来。
林如海才下车,他就像个小炮弹似的,冲过去抱住林如海的腿,仰头脆生生地说道:“祖父!遥儿好想您呀!”
不等林如海答话,他又探头往车里瞧,“祖母呢?哥哥呢?”
活泼开朗的性情着实惹人喜爱。
林如海顾不得舟车劳顿,一把将小孙子抱了起来,笑呵呵地道:“祖父也想遥儿。”
那边,林暄扶着贾敏下车,刚叫了声“母亲”,许多关心的话还没来得及出口,贾敏已挣开他的手,去和林如海怀里的林遥说话了。
林暄朝陆氏无奈一笑,意思是“你看爹娘,有了孙子就把咱们忘了”。
“逸儿!”陆氏却没理会他,只惦记着自家大儿子。
“娘!”林逸灵活地跳下车来,扑进陆氏怀里,他八岁了,平常稳重得很,极少这般撒娇,可见是极想念母亲的。
众人都在互诉离情,林暄:……
果然这个家里最疼他的是姐姐!
他想问姐姐怎么没来,又怕勾起母亲的思女之情,只好把话咽回去了。
岳州温暖湿润,与江南类似,林如海夫妻俩曾在江南待过十多年,很容易就适应了岳州的气候。
恰巧林遥到了开蒙的年纪,林如海就亲自为他启蒙,同时也没有落下林逸的功课,日子过得充实又愉快。
这天林如海手把手教林遥写字,林遥活泼好动,一个“林”字写得歪歪扭扭,他脸上也溅了点墨汁,林如海用帕子给他擦脸,就这么一松手的工夫,林遥索性拿手指蘸墨,在纸上乱涂了起来。
“真是个淘气的皮猴儿!”林如海轻拍了下林遥的手背,笑嗔道,“再不听话就让你父亲来教你了。”
林暄看似古灵精怪,跟长不大似的,其实在两个儿子跟前,是妥妥的“严父”形象。
果然,林遥赶紧端正坐姿,向林如海认错讨饶,“遥儿再不敢捣乱了,祖父别告诉父亲。”
他顶着一张小花猫似的脸蛋,语气可怜兮兮的,林如海立刻就心软了。
因为他想起黛玉小时候也有这样一件趣事。
那时黛玉才三岁,因她聪慧灵秀远胜常人,林如海爱惜不已,且公务不算繁忙,便揽下了为女儿启蒙的活儿。
黛玉身子弱,力气又小,林如海本不愿过早教她写字,偏黛玉是个好强的,看父亲拿笔,她也要。
林如海对女儿百依百顺,哪里舍得拒绝她?握着她的小手一笔一划地写了个字。
黛玉记性很好,当即认了出来,“玉!”
林如海便夸她聪明,小黛玉笑得眉眼弯弯,可爱极了,拿着纸要去给贾敏看,那上面墨迹未干,糊了她一手,她又去拨脸上的碎,把莹白如玉的小脸儿也弄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