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没有再有任何声音传来。
终于,薛柠月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站了起来。
她转过身,面向我隐藏的方向,虽然她不可能在黑暗中准确看到我,但我知道,她在用这个动作告诉我——结束了。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雨水和泪水混杂在一起,纵横交错。
她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巨大的、劫后余生般的虚脱,以及一种深不见底的苍凉。
她对着我的方向,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这是撤离的信号。
我强压下胸腔里翻江倒海的情绪,开始迅而无声地收拾设备。
手指依旧冰冷颤抖,但动作却异常坚定。
我用准备好的干布仔细擦拭了窗台、地面任何可能留下痕迹的地方,尤其是之前架设设备的位置。
雨水是最好的帮手,它能冲走脚印和大部分微量物证。
做完这一切,我最后看了一眼巷子。
薛柠月已经不在那里了,她应该已经按照计划先离开了。
我深吸一口带着雨水腥气的冰冷空气,拉紧兜帽,像幽灵一样悄无声息地滑下废弃小楼,从预定的另一条路线撤离。
一路上,我避开了所有可能有监控的主干道,专挑小巷穿行,心脏始终高悬着,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让我心惊肉跳。
一个多小时后,我回到了自己的公寓。
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我才感觉到双腿软得几乎无法站立。
巨大的恐惧、后怕,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罪恶感和解脱感,如同潮水般将我淹没。
我立刻走进浴室,打开淋浴,让温热的水流冲刷掉身上的雨水、泥泞和那仿佛无处不在的、属于那个夜晚的冰冷气息。
我将所有当晚穿着的衣物,包括鞋子和手套,仔细打包塞进一个不起眼的旧背包里,准备明天找机会彻底处理掉。
做完这一切,我坐在沙上,等待着。
直到凌晨,我的手机屏幕终于亮了一下,是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短信,内容只有两个字:
“安好。”
是薛柠月,这是我们约定的安全信号。
看到这两个字,我紧绷的神经终于彻底松弛下来,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
不是为了张历山的死,而是为了薛柠月的平安,为了我们竟然真的……做到了。
第二天,本地新闻的一个小角落,报道了一则社会消息:一名快递员于昨夜暴雨中,不幸在某在建工地附近因护栏意外断裂坠亡,初步调查怀疑其因雨水导电,意外触电加剧了伤亡,具体原因仍在进一步调查中。
报道提及,该区域设施老化,安全隐患突出,警方提醒市民注意雨天出行安全。
“意外坠落”、“触电”、“安全隐患”,每一个词,都精准地落在了我们设计的剧本里。
大雨冲刷掉了一切可疑的痕迹,那裸露的电线成了最合理的致命元凶。
没有人会怀疑到一个身患绝症、与他毫无交集的女人身上,更不会有人注意到远处废弃楼房里那一闪而过的微光。
张历山这个困扰我们许久的噩梦,终于以一场看似完美的意外,彻底落幕。
新闻播报后,我们小区,乃至周边几个饱受其扰的小区,私下里甚至弥漫着一种隐秘的庆幸。
楼道里,广场上,那些曾被骚扰过的女人们,眉眼间似乎都松快了些;喂养流浪猫狗的老人,絮叨着“老天爷总算开了眼”。
没有人深究,没有人惋惜。
他活着时是块腐肉,死了,连被谈论的价值都寥寥。
只有我知道,那并非老天开眼,而是人为的、冰冷的审判。
只有我,在每一个夜深人静时,能清晰地回忆起雨幕中那闪烁的蓝白色电光,以及随后吞噬一切的死寂。
这份秘密,像一枚生锈的铁钉,楔在我的心脏深处,不动时仿佛不存在,稍一触碰,便是钻心的疼和冰冷的寒意。
薛柠月的生命,也如同风中残烛,在那场雨夜之后,加燃烧到了尽头。
她的身体状况急转直下,剧烈的疼痛作得越来越频繁,需要更大剂量的镇痛剂才能勉强维持片刻安宁。
她以肉眼可见的度消瘦下去,皮肤透明得几乎能看见底下青紫色的血管,那双曾闪烁着智慧与决绝光芒的眼睛,也渐渐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灰霾。
我辞掉了大部分工作,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她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