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宇志正好路过,脚步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那一小滩红色上,停留了几秒。
那眼神,不是关心,不是厌恶,而是一种……专注的审视,甚至带着一丝极难察觉的、评估般的意味。
小李后来脸色白地跟我说:“老板,郑师傅看我那伤口的样子……让我心里直毛,好像他看的不是血,是……食材。”
另一个新招来的年轻女服务员小梅,说深夜打扫时,隐约听到小厨房里传来像是低语的声音,含混不清,断断续续,不像在说话,倒像在念什么咒文,又像是一种痛苦的呻吟。
她吓得够呛,第二天就辞了职,说什么也不肯再来了。
原来后厨总有几只野猫徘徊,捡些残羹剩饭。
自从郑宇志的小厨房启用后,这些猫渐渐都不见了。
我竟然在白天去后巷时,在角落现了一只死去的狸花猫,尸体干瘪,脖子上有两个细小而深的孔洞,周围的毛纠结着暗红色的血块,但全身的血似乎都被抽干了。
我吓得魂飞魄散,偷偷掩埋了它,没敢声张。
从食客那里听说,范师傅的家人报过警,但杳无音讯,一个大活人就这么人间蒸了。
每当有熟客不经意向郑宇志问起范师傅,他总是面无表情地回答“不知道”,或者干脆沉默以对。
而关于范师傅离开是因为嫉妒新厨手艺不行的流言,早已在熟客圈里传开,成了佐证郑宇志技艺凡的又一段“逸事”。
白日里店里那些食客们吞咽“胭脂扣”时脸上陶醉、贪婪、近乎癫狂的表情,让我胃里一阵阵翻搅。
冲突在一个暴雨夜爆了。
那天生意格外好,“胭脂扣”供不应求,最后一桌的熟客没订上,借着酒意非要加一份,在堂厅里闹了起来。
我焦头烂额地去后厨找郑宇志商量,看他能否破例再做一份。
小厨房的门紧闭着,里面传来持续而稳定的、某种利物切割厚实物体的声音,笃,笃,笃,在雨声和远处客人的喧哗衬托下,清晰得令人头皮麻。
我敲了门,里面的切割声停了。
过了好一会儿,门才开了一条缝,郑宇志露出半张脸,额头上似乎有细密的汗珠,眼神比往常更加幽深冰冷,带着被打扰的不悦。
“什么事?”他问,声音压得很低,盖过了里面隐约传来的、细微的滴水声。
我说明了情况,他毫不犹豫地拒绝:“规矩定了,就没有破例的道理。材料有限。”说完就要关门。
积压了数月的恐惧、疑虑、精神上的巨大压力,在这一刻被他的冷漠彻底点燃。
我猛地用手撑住门板,不让他关上,声音因为激动和恐惧而尖锐起来:“郑宇志!你到底在里面做什么?你那些菜,用的到底是什么东西?还有范师傅去哪儿了?为什么后门每天半夜都开着?你去后巷干了什么?你说话啊!”
我一连串的质问盖过了外面的雨声,小李和服务员远远站着,安抚着食客,不敢过来,脸上写满了惊恐。
郑宇志盯着我,目光像两口古井,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波动,连那惯常的肌肉痉挛都没有。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得可怕:“老板,你只需要经营好这家店,收好你的钱。后厨的事,我的事,不需要你知道。”
“不需要我知道?”我气得浑身抖,“这是我的店!这里生的所有怪事都跟你有关!你给那些客人做的吃的……吃的到底是什么东西?!你告诉我!”
他微微歪了歪头,这个略显怪异的动作让他看起来更加非人。
“好吃吗?”他突兀地问。
我愣住了。
“客人说好吃,愿意花钱,店里的生意好,你赚得比以前多得多,不是吗?”他慢吞吞地说,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这就够了。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就像范师傅一样。”
“范师傅”三个字,像一道闪电劈中我。
我猛地后退一步:“你……你把他怎么了?”
郑宇志没有回答,他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警告,有漠然,似乎还有一丝极淡的、近乎怜悯的东西。
然后,他轻轻但坚决地关上了门,“咔嚓”,门锁落下的声音,清脆而冷酷。
门内,那令人牙酸的切割声,停顿片刻后,又响了起来……笃,笃,笃。
我瘫软地倚靠在瓷砖墙壁上,我知道,我什么都问不出来。
那之后,郑宇志一切如常,甚至更加沉默。
小厨房的门关得更紧,他在里面的时间越来越长。
后门半夜的开关,成了常态。
店里的怪事却似乎少了些,或者,是大家都学会了视而不见、噤若寒蝉。
生意依然火爆,“忆味”成了这座城市美食地图上一个神秘而诱人的坐标。
只是,每个深夜打烊后,当最后一名员工离开,我独自留在空旷的、残留着食物香气和那股隐约怪味的店里,都能感到一种无处不在的窥视感,仿佛黑暗角落里藏着无数双眼睛。
转折生在一个毫无征兆的清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