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友诚的“尸体”依旧坐在沙上,伤痕可怖,唐霜也重新低头坐在摇椅上。
“一遍,又一遍。”她轻声说,声音里听不出快意,只有无尽的厌倦和某种更深的痛苦,“我杀了他。我结束了。但又没有。”
“恨……消不掉。”她终于转向我,阴影中的眼睛位置,是两团深邃的黑暗,“像他打我一样……疼。像妈妈骂我一样……冷。像所有人转身一样……空。”
“他们觉得我是疯子……是怨妇。”她的声音带上一丝尖锐的涟漪,“可我为什么疯?我为什么怨?谁把我……变成这样的?”
她伸出手,指向梁友诚凝固的尸体。
“他……是凶手。”手指移动,指向虚空,“她……是帮凶。”再移动,“他们……是推手。”
最后,手指缓缓收回,指向自己的胸口,声音陡然变得虚弱而颤抖:“那……我呢?”
“我选择了妥协……我忍了一次又一次……我害怕失去‘正常’的生活……我甚至……差点以为真的是我的错……”
“我拿起了剪刀。”
“我变成了……和他一样……施加暴力的怪物吗?”
“我的孩子……他甚至没来得及看这世界一眼……因为我……”
她的轮廓开始剧烈地波动,房间的温度骤降,幻象中的烛火疯狂摇曳,墙上的风景画扭曲成哭泣的人脸。
梁友诚的尸体似乎也轻微震颤了一下,散出更浓的恶意。
我站在两者之间,被两股庞大而矛盾的负面能量挤压着。
一股是梁友诚残留的控制欲与暴戾,一股是唐霜崩溃后的怨恨与自我毁灭。
它们相互撕扯,又奇异地将彼此锁死在这个空间。
“告诉我……”唐霜的声音几乎要碎裂开,带着孤注一掷的乞求,那乞求深处,依旧是沸腾的怨毒,“如果你是我……你恨谁?!你该恨谁?!”
我张了张嘴,不出声音。
任何指向具体的答案,似乎都会立刻被这房间里的某种力量吞噬或扭曲。
口袋里的琴盒钥匙似乎在烫,我想起音乐室里那些信,那些设计图,那个叫a1ex的男人眼中光的她。
我想起阁楼木梁上,刻在无数“自由”旁边的“我想……晒晒太阳……”。
一个念头,艰难地穿透几乎冻结的思维:她恨的,或许不仅仅是具体的人。
她恨的,是那个被一点点剥夺、踩碎、最终连自己都认不出来的“唐霜”。
是那个再也画不出设计图、收不到远方鼓励、连“想晒太阳”都成为刻在绝望处遗言的自己。
“你恨的……”我声音沙哑,几乎被房间里的压力碾碎,“……是‘消失’。”
“你恨那个……让你消失的……一切。”
说完这句话,我几乎虚脱,但房间里疯狂的波动,却诡异地停滞了。
唐霜的轮廓静止了,梁友诚尸体散的恶意也凝固了。
“消失……”她喃喃重复,声音飘忽,“我……消失了……”
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然后,她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开始很轻,然后越来越大,充满了无尽的悲凉和嘲讽,在狭小的石室里回荡,令人毛骨悚然。
“是啊……我消失了……”笑声渐歇,变成一种死寂的平静,“早就消失了。在结婚那天?在第一次挨打?在妈妈挂掉电话?在撕掉通知书的时候?……”
“留下的……只有这个。”她抬手,似乎想抚摸自己的腹部轮廓,动作却停在半空,“还有……恨。”
她转向我,阴影中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我,看向更远的地方,或者,看向她自己无法触及的过去。
“你走吧。”她突然说,语气是彻底的疲惫,怨毒似乎沉到了最深的湖底,不再翻腾,只留下冰冷的沉积。
我一愣。
“时间……到了。”她挥了挥手,动作很轻。
石室的门在我身后无声地关上,我现自己站在了一楼客厅的入口,正对着大门。
天色竟然透出灰蒙蒙的亮光——黎明前最黑暗的那一刻即将过去。
房子里的阴冷感正在迅褪去,不是变得温暖,而是变成一种彻底的、毫无生气的空旷。
那些之前无处不在的注视感、低语声、残留的影像,全都消失了。
仿佛刚才的一切,连同唐霜和梁友诚那凝固的仇恨牢笼,都只是我漫长噩梦的一部分。
我踉跄着走到大门前,握住门把手——这一次,它轻易地转动了。
我推开门,跌入外面微凉的空气中。
身后,“怨妇楼”静静地矗立在渐褪的夜色里,黑黢黢的,没有任何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