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人的态度依旧古怪,奶奶精神似乎更差了些,大部分时间都在房间里。
大伯母准备早饭时,眼神总是不自觉地瞟向我,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审视和担忧。
大伯和三叔则显得更加沉默,几乎不与我对视,偶尔开口,也是催促我早点回城去,说家里没事,奶奶有他们照顾。
“你好不容易在城里站稳脚跟,别耽误了工作。”大伯扒拉着碗里的稀饭,头也不抬地说。
“是啊,这里没什么好待的,雨一大,山路就更难走了。”三叔附和道,语气干巴巴的。
他们越是急着赶我走,我越是确信这老宅藏着见不得光的秘密,而且与姑妈有关。
午后,雨势稍歇,我借口在村里转转,走出了老宅。
村子依旧冷清,泥泞的土路上几乎看不到行人,我刻意绕向通往后山的小路。
小路入口杂草丛生,比记忆中荒凉了许多。
一块半埋在上面的界碑歪斜地立在那里,上面模糊的字迹似乎被什么东西反复刮擦过。
我刚靠近,就感到一股刺骨的阴冷,空气中的湿度仿佛能拧出水来,带着一股淡淡的、像是腐烂植物混合着陈旧灰尘的味道。
我没敢深入,只是站在路口朝里望。
山林深处雾气沼沼,树木影影绰绰,那哭声在白天似乎消失了,但一种沉甸甸的、令人心悸的悲怆感却弥漫在每一寸空气里。
“段梦青?”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吓了我一跳。
回头一看,是住在村尾的瞎眼阿婆,她拄着拐杖,摸索着站在不远处。
她年纪很大了,据说能“通灵”,村里小孩都怕她。
“阿婆。”我应了一声。
瞎眼阿婆浑浊的眼白对着我的方向,脸上的皱纹深刻得像刀刻一般。
“后山……去不得啊。”她声音沙哑,带着一种神秘的笃定,“怨气重,缠人哩……段昕那丫头,心里苦啊……”
我心里咯噔一下:“阿婆,您知道我姑妈的事?”
阿婆摇了摇头,不再多说,只是喃喃道:“一家人……债……躲不掉的……她回来了……都回来了……”她一边念叨着,一边拄着拐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远了。
我望着阿婆的背影,她的话像冰锥一样刺进我心里。
联想到梦里那些“复活”的亲人,一股更深的恐惧攫住了我。
失魂落魄地回到老宅,刚迈进堂屋,就感觉气氛不对。
奶奶竟然从房间里出来了,坐在藤椅上,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青白,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门口的我。
大伯母站在她身后,脸色惨白,双手紧张地绞着衣角,大伯和三叔却不在。
“梦青啊,”奶奶开口,声音嘶哑,带着一种冰冷的质感,“你去后山了?”
我心里一紧,他们怎么知道?是瞎眼阿婆?还是……
“没有,奶奶,我就是随便走走,下雨天,没走远。”我尽量保持镇定。
奶奶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我,仿佛要穿透我的皮肉,看到我的灵魂。
“后山不干净,不准去。”她一字一顿地说,每个字都像淬了冰,“你姑妈……她是自己命不好,跟家里没关系!你记住了!”
她突然激动起来,干瘦的手紧紧抓住藤椅的扶手,指节泛白。
“妈,您别激动,身子要紧。”大伯母连忙安抚,又焦急地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充满了哀求,示意我别再问了。
就在这时,一阵穿堂风吹过,堂屋的煤油灯猛地摇曳起来,光线明灭不定。
供桌下方,那个平时用来放杂物的旧木箱,突然出“咚”的一声轻响,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撞了一下。
奶奶和大伯母的脸色瞬间变得惨无人色。
奶奶猛地看向那个木箱,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嘴唇哆嗦着,却不出任何声音。
大伯母更是吓得倒退一步,差点瘫软在地。
一股难以形容的阴冷气息瞬间弥漫了整个堂屋,比后山入口处感受到的还要冰冷彻骨。
我死死地盯着那个旧木箱,心脏狂跳。
那缠绕不去的低泣声,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清晰起来,仿佛就在……就在这堂屋之内,就在我们身边。
奶奶浑身剧震,那双原本浑浊的眼睛此刻瞪得极大,瞳孔缩成了针尖,死死盯着木箱,喉咙里出“嗬嗬”的、像是被扼住脖子的声音。
大伯母更是“妈呀”一声,直接软倒在地,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不是哭,是那种极致的恐惧带来的痉挛。
煤油灯的光晕依旧不稳定地跳跃着,将她们惨白的脸和那口沉默的木箱照得忽明忽暗。
那股阴冷的气息非但没有散去,反而更重了,丝丝缕缕地往骨头缝里钻。
没多久,低泣声似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仿佛暴风雨前的宁静,有什么东西在积蓄,在酝酿。
我没有动,尽管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