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刚要破口大骂,却见大黑轻巧地跳下墙头,并不逃走,反而叼着那只死鸡,不紧不慢地朝着村后的方向走去。
“狗日的畜生!偷老子鸡!”赵叔又怕又怒,抄起墙角的钉耙,远远地跟着。
也有被惊动的邻居,闻声出来,见状也壮着胆子,拿着棍棒、手电跟了上去。
一群人,就这样被一只叼着死鸡的狗,引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村后走。
月光惨白,照得土路像一条僵死的蛇,夜风穿过光秃秃的枝桠,出呜咽般的怪响。
大黑的身影在忽明忽暗的手电光柱里飘忽不定,像个引路的幽灵。
它不走大路,专挑偏僻难行的小径,最终,在一片背阴的、平日里堆放烂秸秆和废弃农具的破屋场停了下来。
那里,靠近早年废弃的矿洞入口,荒草长得比人都高。
大黑将死鸡扔在一处明显是新翻动过的土堆旁,然后用前爪扒拉了几下,露出底下更多混杂着泥土的、颜色异常的碎石块。
它抬起头,那双绿眼在黑暗中灼灼光,扫过跟来的、惊疑不定的人群,然后低低地出一声不像犬吠、更像叹息的呜咽,转身便消失在浓密的草丛阴影里,再无踪迹。
人们围拢过去,手电光集中在那堆石头上。
有人认出来了,声音颤:“这……这是矿洞里的毒石!跟井里捞上来的那种一样!”
“这地方……这地方不是王老五他爹以前看矿洞时住的破屋子吗?早就没人来了……”
所有的目光,瞬间都钉在了跟着人群过来、此刻脸色煞白的王老五身上,他手里还提着之前要打大黑的那把铁锹。
“王老五!你……你咋解释?”赵叔也顾不上他那只死鸡了,厉声问道。
王老五嘴唇哆嗦着,眼神慌乱地四处瞟,额头上瞬间沁出豆大的汗珠:“我……我不知道!这畜生陷害我!它叼个死鸡引我们来这……”
“陷害?”我爹蹲下身,捡起一块石头闻了闻,又看了看那明显是近期被挖掘过的松软泥土,声音沉得像块铁,“这石头是你家后院堆的那种吧?前阵子你说要垒猪圈,是不是去后山矿洞那边拉过石头?”
“我……我……”王老五噎住了,脸由白转青,再由青转红。
他猛地看向大黑消失的方向,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仿佛看到了比鬼怪更可怕的东西。
“是它!是它逼我的!它……它都知道!它前几天晚上,就蹲在我家院门口,盯着我……那双眼睛……绿油油的……我受不了了!”
他像是崩溃了,语无伦次地嚎叫起来:“我家娃病了,欠了一屁股债!镇上那收山货的孙老板说……说只要这井用不了了,他就出钱帮我们打一口新的,他就能承包咱们村的水源……我……我一时鬼迷心窍……”
真相大白,不是什么邪祟作怪,是人心里的鬼,钻了出来。
没有人说话,只有夜风吹过高草,沙沙作响,像无数细碎的嘲笑。
破屋场残存的半截土墙投下扭曲的阴影,仿佛隐藏着更多窥视的眼睛。
那只被大黑叼来的死鸡,无声地躺在毒石堆旁,白色的羽毛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像一个诡异的祭品。
王老五被众人扭送着往回走,他失魂落魄,嘴里反复念叨着:“它知道……它什么都知道了……”
没有人再去追打大黑,甚至没有人再提起它。
一种更深的、混合着敬畏与悚然的沉默,笼罩了所有人。
它不在意我们是感激它还是憎恨它,它似乎只遵循一套我们无法理解的规则。
它逼疯了张寡妇,或许因为她内心某个不敢示人的隐秘;它救了李老二,或许因为那一刻他不该死;它揭穿了王老五,因为他心中的恶,已经毒害了集体的生存之源。
它像个游离于规则之外的清道夫,或者……裁决者。
回到家,我躺在床上,久久无法入睡。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我仿佛又看到大黑蹲在荒坟顶上的身影,看到它那双洞悉一切、冰冷又似乎带着一丝悲悯的绿色眼眸。
我忽然听到院墙外,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用爪子轻轻刮擦着土墙。
我屏住呼吸想要听得真切,可那声音只响了几下,就消失了。
夜,重归死寂……
第二天,王老五被镇上来的戴大盖帽的人带走了,据说要追究他投毒的责任。
那口甜水井经过反复淘洗、消毒,腥味总算淡了下去,但村里人打水时,心里总像是坠着块石头,沉甸甸的。
井台边再也看不到闲聊嬉闹的场景,人们默默地打满水,便匆匆离开,仿佛那井水深处,还映着王老五扭曲的脸和大黑那双幽绿的眸子。
村子似乎恢复了往日的秩序,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但只有生活在这里的我才知道,那层看似平和的表皮下面,涌动着多少难以言说的东西。
谁家晾在院里的老腊肉半夜不翼而飞,只在雪地上留下几个梅花印;
邻村几个想来偷鸡摸狗的混混,莫名其妙被堵在死胡同里,被扒光了衣服捆在树上,冻得半死,醒来只语无伦次地说看到一个“比狼还大的黑影子”;
村尾孙寡妇家那个总爱欺负猫狗、手贱的傻儿子,某天被现掉进了自家积肥的粪坑里,捞上来后倒是安分了不少,见人就缩脖子。
一桩桩,一件件,不大,却透着邪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