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死死压制着我的那股力量,如同溃堤般迅消退。
黑暗再次涌上,但这一次,不再是那种被强制拖入的沉沦,而更像是一种精疲力尽后的昏厥。
……
不知过了多久,一丝微弱的光亮刺破黑暗。
我“醒”了过来。
或者说,我那残存的、几乎要消散的意识,重新凝聚起了一点微弱的感知。
先感受到的是弥漫性的、深层次的剧痛,尤其是下腹部,一种空荡荡的、被彻底掏空的钝痛。
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刺鼻的气味,是医院。
我“看”到苍白的天花板,听到仪器规律的“滴滴”声。
我的视线,或者说,是这具身体眼睛所朝向的视野,缓缓移动。
妈妈趴在床边,头凌乱,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压抑地哭泣。
爸爸站在窗边,背影僵硬得像一块石头,整个人笼罩在一片灰败的死寂里。
然后,我听到了医生冷静而残酷的声音,像是在对家属宣布最终判决:
“……病人从楼梯上滚落,撞击到了腹部,导致胎盘早剥,引了大出血……我们尽力了,但是孩子……没保住。大人身体受损严重,以后……恐怕也很难再受孕了。”
孩子……没了。
那个她寄予了全部野心、准备用来“重生”的容器……毁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巨大解脱和更深沉绝望的情绪,席卷了我残存的意识。
解脱,是因为她那疯狂的计划终于夭折;绝望,是因为我的人生,连同这具身体,已经被摧毁得面目全非。
就在这时,我清晰地感觉到,在这具身体的意识深处,那个一直盘踞着的、冰冷的“她”,动了。
她没有愤怒,没有歇斯底里。
相反,我感受到的是一种极致的……无聊和厌倦。
一种玩腻了玩具,随手准备丢弃的漠然。
一个声音,直接在我意识的最后角落响起,轻飘飘的,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点评口吻:
“啧,真没意思。”
是她的声音,但比以前任何时候都要清晰,仿佛剥离了所有伪装,露出了底下空洞的本质。
“这局游戏,玩砸了。”她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我做最后的告别,“容器坏了,这身皮囊也破破烂烂,没什么油水了。”
我的意识微弱地波动着,试图理解这突如其来的转变。
“你要……走了?”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在意识的层面出询问。
“不然呢?”她嗤笑一声,“留在这里陪你们这些残渣一起腐烂吗?一个失败的作品,没有继续投入时间的价值。”
她的“存在感”正在快变得稀薄,如同阳光下的雾气,正在消散。
“这个世界别的没有,绝望的、脆弱的灵魂多的是。”她的声音带着一种狩猎者的慵懒和残忍,“总能找到更合适、更有趣的新身体。这个,还给你了,虽然……也没什么用了。”
她的语气里没有丝毫愧疚,只有纯粹的利用完毕后的丢弃感。
随着她话音落下,那股一直如同山岳般压在我意识上的阴冷重量,骤然消失了。
彻底的,干干净净的消失了。
巨大的虚空感瞬间吞噬了我,一直被压制,突然失去了那个对抗的目标,我残存的意识像失去了锚的船,在空茫的识海里飘荡。
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无尽的疲惫和狼藉。
我“看”着病房里悲痛欲绝的父母,感受着身体深处空荡的剧痛和永久的创伤,回顾着被彻底搅乱、破碎的人际关系和未来。
她走了,像一场飓风过境,留下遍地废墟,然后毫不在意地转向下一个目标。
而我,吴梦慈,真正的吴梦慈,在这片废墟之上,甚至连重新掌控这具破败躯壳的力气都没有。
沉重的倦意,如同黑色的潮水,再次漫了上来。
这一次,不再有外力的压制,而是源自灵魂本身的枯竭。
我累了,真的太累了。
意识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沉入无边无际的、宁静的黑暗。
病房里,只有心电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证明着这具身体还活着。
至于里面的灵魂是谁,还是否存在,已经无人知晓,也……不再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