虫女在我靠近时,她身上的虫子似乎会稍微安静一些。
阿胀则更努力地控制情绪,打工带回来的食物,他会默默地分给大家。
变化在生,缓慢而真实,一点点渗透进这栋压抑房子的每个角落——我和那四个孩子之间的关系,正以一种我始料未及的方式演变着。
但另一种趋势也悄然浮现——他们对我产生了强烈的依赖。
起初,这种依赖还只是藏在细微的举动里:每次我按约定时间抵达,他们总会不自觉地围拢过来,眼神里带着期待,希望我能多留一会儿。
大多数时候,是阿胀和香香会主动开口,用断断续续、不成句的碎片化词语,拼凑出一些模糊的片段——有关于过去零星的记忆,比如反复提及的“白色的房间”“刺鼻的消毒味道”“总穿着白大褂的人”。
也有对房子之外世界的纯粹恐惧,那些话语零散又脆弱。
可渐渐地,这份依赖开始变得浓烈,演变成了对我离开时毫不掩饰的抗拒。
每次我收拾好东西,起身准备告辞,原本还带着些微暖意的气氛就会瞬间凝固。
小垢会立刻变得不安,蜷缩在角落的身体不停扭动,身上那些溃烂的伤口像是被刺激到一般,加渗出浑浊的液体。
虫女身上爬动的虫群会突然开始躁动,密密麻麻的虫子相互摩擦,出细密又刺耳的窸窣声。
香香会下意识地往前迈几步,凑近我的身边,用她那双总是含着悲哀、却又带着几分执拗的眼睛紧紧锁定我。
阿胀则会深吸一口气,双手紧握,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他在拼命压制着什么——我知道,那是他体内随时可能浮现的、会包裹住全身的薄膜,每次情绪激动时,那层薄膜就会变得活跃。
“外面……有眼睛。”有一次,阿胀帮我整理记录他们情况的资料时,突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眼神警惕地扫过窗外。
“留下来……陪我们……”香香在一次我给她看新鞋图片时,喃喃低语,手指无意识地抓住了我的袖口,那冰冷的触感让我一颤。
虫女依旧是最沉默的那个,她从不会主动说一句话,可每次我要离开时,她那双空洞的眼睛会一直盯着我,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压力。
小垢则总是缩在最角落的地方,每次听到我起身的动静,他就会出模糊的、像是呜咽又像是低吼的声音,分不清那是在挽留我,还是在对“我要离开”这件事出警告。
我心里很清楚,这栋囚禁了他们身体和自由的房子,对他们而言,本该是牢笼般的存在,可如今却成了他们唯一认可的“安全区”。
而现在,他们正试图将我也一起拉入这个扭曲的避风港,让我成为他们“安全区”里的一部分。
今天,给他们辅导简单的文字和数字认知结束时,窗外已经是黄昏。
屋内的光线愈昏暗,阴影在墙角蠕动,仿佛活物。
当我像往常一样走向那扇铁门,准备离开时,心里却莫名地咯噔一下。
我伸手推门——纹丝不动。
不是卡住,是锁死的触感,是从外面锁上了?还是……
我猛地回头——他们四个,就站在我身后不远处的阴影里,静静地望着我——小垢、虫女、香香、阿胀。
昏暗的光线完全模糊了他们脸上的细节,只能勉强勾勒出四个沉默的、一动不动的轮廓。
可即便如此,我还是能清晰地看到小垢身上溃烂处渗出的液体在微弱光线下反射的、令人不适的反光。
能看到虫女身上那些虫子细微的蠕动,能感觉到香香身边萦绕着的、几乎可视的、混合着她身上气味的浊气。
还有阿胀,他的胸腔虽然在努力抑制,却还是比平时略显鼓胀,显然,他又在拼命压制那层薄膜的浮现。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角落里那若有似无的、玻璃器皿碰撞的声音再次响起,比以往都要清晰。
阿胀向前迈了一小步,他的脸在阴影中半明半暗,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肖老师,‘他们’……还在外面找我们。这里……现在也不安全了。但是……”他顿了顿,另外三个孩子的身影也微微前倾,形成一种无形的包围。“但是你在这里……和我们在一起……我们会保护你。”
我的心跳像骤停了一拍,保护我?从谁那里保护我?是从外面那些他们口中模糊的“他们”手里,还是……从他们自己可能失控的状态里?
这栋充满诡异气息的房子,这四个命运悲惨的孩子,还有那隐藏在黑暗最深处、关于“潜渊”实验的可怕真相,此刻像无数条线交织在一起,织成了一张巨大的网,而我,不知不觉间已经深陷在这张网的中央。
我看着他们,他们的眼神复杂难辨,有恐惧,有依赖,有祈求,还有一种……近乎同谋般的紧密联结。
门,确实被锁死了。
我的心沉入谷底,寒意裹挟着恐惧,瞬间穿透四肢百骸。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吸了一口气,那混合着霉味、腐臭和腥臭实验气味的空气刺痛了我的肺。
但我很快稳住了情绪——至少现在,他们看我的眼神里,依赖的情绪还远多过恶意。
“好,”我转过身,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甚至带着一丝疲惫的妥协,“我不走。但阿胀,能不能告诉我,门为什么打不开了?”
阿胀的身体依旧有些紧绷,那层薄膜似乎随时可能浮现。
他摇了摇头,眼神躲闪:“不知道……可能……是它自己锁上的。”
“它?”我追问。
他没有回答,只是看向了虫女的方向。
而虫女依旧静静地站在阴影里,一动不动,只有她身上那些蟑螂的触须,在微微颤动着,像是在接收着什么无形的信号。
香香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仅剩的几双鞋子(她终究没舍得全部归还)。
角落里的小垢则出了更频繁的、不安的窸窣声。
看到他们的反应,我意识到,逼问此刻是徒劳的,甚至危险。
“好吧,”我放缓了语气,尽量让自己的态度显得温和一些,“既然暂时出不去,我们总得做点什么。这里太暗了,也太冷了。”
我的第一步,是尝试打破这栋房子物理上的阴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