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车的每一次颠簸,都像是把骨头缝里的最后一点精气神也晃出去。
窗外的景色单调得令人眼皮沉,连绵的、墨绿得黑的山峦,间或掠过几栋灰扑扑的、辨不清年岁的矮房。
离开生活了十七年的城市,像被连根拔起一株蔫巴的植物,丢进这片完全陌生的土壤。
爸妈脸上那种混合着歉疚与急于摆脱的疲惫神情,还在眼前晃。
“工作调动,不得已,你要懂事。”他们说这话时,眼神飘忽,没敢看我的眼睛。
懂事的代价,就是被放逐到这个连名字都透着股穷酸气的偏远城镇,还有眼前这所——我把录取通知书又展开看了一眼——“青峦私立专科学校”。
白纸黑字,印得清清楚楚,带着某种认命般的讽刺。
我的成绩单确实难看,但被塞进这里,更像是一种流放。
车子终于在一个灰扑扑、坑洼不平的小广场停下。
所谓的车站,就是个水泥平台加一个锈蚀了一半的站牌。
我拖着沉重的行李箱,轮子在碎石路上出咯啦咯啦的哀鸣,一路问询,才找到那所学校。
围墙很高,刷着半新不旧的米色油漆,顶端围着铁丝网。
大门是铁艺的,镂空的花纹里缠着些不知名的藤蔓,叶子肥厚,绿得有些暗沉。
门卫是个干瘦的老头,眼皮耷拉着,只瞥了一眼通知书,就挥挥手让我进去,什么也没问。
校园比想象中大,也空旷,几栋方正的教学楼,墙面爬满了地锦,红褐色的叶子层层叠叠。
报到,领宿舍钥匙,被一个面无表情的学姐领着穿过曲折的楼道。
宿舍是四人间,我进去时,另外三个床位已经有人了。
一个正对着镜子卷头,哼着走调的流行歌;一个戴着耳机埋头打游戏,键盘敲得噼啪响;靠窗那个,安静地坐在书桌前看书,听到动静,抬起头对我轻轻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没有多余的寒暄,城市里带来的那点人际交往的预期,在这里轻轻一碰就碎了。
我把行李箱塞进角落,坐在硬板床上,听着陌生的响动,看着窗外那片过于浓郁的绿,第一次清晰无比地意识到:我真的是一个人了。
第二天是开学典礼兼社团招新,礼堂里闹哄哄的,空气混浊。
校长在台上讲着什么“技能立身”、“特色教育”,声音通过劣质音响放大,带着刺耳的电流杂音。
我站在人群边缘,目光扫过那些五彩斑斓的社团招新海报和摊位。
音乐社的学长在嘶吼着排练,篮球社的社员把地板拍得砰砰响,动漫社的coser穿着夸张的衣服走来走去……热闹是他们的,我只觉得嘈杂,还有一丝格格不入的茫然。
就在我想挤出人群时,眼角余光瞥见礼堂侧门边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只摆了一张简单的旧木桌,铺着素净的米白色桌布,上面整齐地放着几盆小型盆栽。
一个清瘦的男生坐在桌后,正低头看着一本书,对周围的喧嚣充耳不闻。
桌子旁边立着一块小小的手写牌子——“花草社”。
那几盆植物瞬间抓住了我,一盆是淡紫色的三叶草,但叶子边缘有一圈细细的金色脉络;一盆是多肉,形态像叠放的莲花,颜色却是罕见的蓝紫色,晶莹剔透;还有一盆开着小米粒似的白色花朵,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极其清冽冷幽的香。
它们的颜色太鲜亮了,鲜亮得……有些不真实,与这灰扑扑的礼堂、甚至与学校里那片过于沉郁的绿都格格不入。
鬼使神差地,我走了过去。
桌后的男生察觉到有人,抬起头。
他很白,是那种不太见阳光的、近乎透明的白,五官清秀,眼神安静,甚至有些空茫,像是长久凝视着什么遥远的东西。
“有兴趣?”他开口,声音也轻轻的,像怕惊扰了桌上的植物。
“这些花……颜色很特别。”我指了指那盆蓝紫色的多肉。
“嗯,社里自己培育的。”他简单地说,没有多解释的意思,递过来一张登记表,“每周二、四下午活动,在旧教学楼三楼的温室。没有门槛,喜欢植物就行。”
表格很简单,只有姓名班级联系方式。
我拿起笔,犹豫了一下,最终我填下了自己的名字:萧梦。
“萧梦?欢迎。”他看了一眼,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又似乎没有,“我叫周暮沉,花草社的……算是负责人吧。后天下午,记得来。”
周三的课松散而乏味,老师们讲课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语拖沓。
同学们大多意兴阑珊,玩手机、睡觉、小声聊天。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外面被高大树木切割成碎片的天空,心里空落落的。
周四下午,我找到旧教学楼,这是一栋红砖老楼,墙面爬满了更加茂密的藤蔓,叶子墨绿,几乎把窗户都遮去大半。
楼道里光线昏暗,空气中飘浮着灰尘的味道,还有一股更浓郁的、来自土壤和植物的气息。
三楼走廊尽头的门虚掩着,门牌上“植物培养室”的字迹已经模糊。
我推开门,暖湿的气息混杂着上百种植物味道扑面而来,并不难闻,但浓烈得让人瞬间有些恍惚。
这里比想象中大得多,像半个篮球场,高高的玻璃天顶蒙着灰尘和水渍,透下朦胧的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