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进那栋郊外独栋别墅的第一天晚上,下着小雨。
父亲开着货车,载着我们和所剩不多的家当,颠簸了将近一天,才从那个拥挤嘈杂的老公寓楼,来到这个空旷得能听见自己呼吸回音的地方。
空气里弥漫着旧木头、尘土,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甜腻到霉的气味。
“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了。”父亲说这话时,手臂揽着那个女人的腰,脸上是一种我许久未见的、近乎亢奋的光彩。
女人叫温凌容,我的继母,看起来很年轻,就那样安静地站着,嘴角噙着一丝标准的微笑,既不热络也不至于冰冷。
她身边站着她的女儿,小我五岁的妹妹,温雨。
温雨低着头,长长的刘海遮住了眼睛,像一尊没有生气的瓷娃娃。
我的房间被安排在三楼走廊的尽头,对面就是阁楼那扇总是紧闭着的小门。
父亲和温凌容的主卧在一楼,温雨住在二楼。
这栋房子很大,大得空旷,脚步声踩在老旧的木地板上,会传来空洞的回响,仿佛在回应着看不见的什么东西。
我觉得温凌容很奇怪,她几乎从不主动与我交谈,眼神掠过我时,如同掠过一件家具。
她对父亲也是那种不温不火的态度,但父亲吃这一套,他像是被灌了迷魂汤,觉得她温柔、体贴、持家有道。
她常常带着温雨,母女俩一起锁在二楼的某个房间里,一待就是好几个小时。
有一次我半夜口渴起来,下楼时正好看见她们从那房间出来,温雨眼神空洞,温凌容则面无表情地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牵着女儿下楼了。
那一眼,让我后颈的汗毛都立了起来。
我告诉父亲,我觉得阿姨有点怪。
父亲正在擦拭温凌容带过来的一个水晶摆件,头也没抬:“梦梦,你阿姨只是性格内向,她为了这个家付出很多,你不要胡思乱想。”
他的语气带着责备,还有一种我不熟悉的疏离。
那种被排除在外的感觉,以及这栋房子本身带来的压抑感,让我胸口闷。
搬进来一周后的一个深夜,窗外的风呼啸得格外凄厉,阁楼那扇小门似乎被吹得轻轻颤动,出细微的“咯吱”声。
鬼使神差地,我走了过去,手放在冰凉的门把上,轻轻一拧——门没锁。
一股更浓重的霉味混杂着灰尘扑面而来。
阁楼里漆黑一片,我借着手机微弱的光,摸索着找到了拉绳,点亮了中央那颗昏黄的灯泡。
光线有限,只能照亮一小片区域。
到处堆放着蒙尘的旧物,废弃的家具、捆扎的旧报纸,像一个被时间遗忘的角落。
我在一个歪倒的樟木箱子后面,现了一本硬壳的、覆满厚厚灰尘的相册。
相册很旧,边角磨损,散出时光特有的气味。
我掸掉灰尘,深吸一口气,翻开了第一页。
照片上,是年轻许多的父亲,穿着现在看起来土气的花衬衫,笑得一脸灿烂。
他搂着一个女人,那女人依偎在他怀里,眉眼温柔——正是温凌容。
照片的质感泛黄,显然有些年头了。
我疑惑地看向照片下方的钢笔字标注:“摄于2oo4年夏,霞光山。”
2oo4年?那是二十多年前,可是父亲明明告诉我,他和温阿姨是上个月在社区联谊会上才认识的!
我快往后翻,一张又一张,不同的地点,不同的季节,相同的两个人。
公园里,父亲搂着温凌容的腰;某处景点,父亲背着她的包;甚至还有一张像是在老式照相馆拍的合影,两人穿着略显正式的衣服,头靠着头。
日期一路延续到近几年前。
父亲的容貌逐渐变化,从青年到中年,而温凌容……我惊恐地现,她的样子几乎没有什么改变。
笑容的弧度,眼角的细微纹路,都和我现在每天见到的她一模一样……这怎么可能?
我强迫自己继续翻,相册的最后几页,没有照片,而是贴着几张剪报,纸张已经黄变脆。
那是从旧报纸上剪下来的新闻,标题触目惊心:
“本市连环失踪案悬而未决,三名青少年人间蒸”
“警方扩大搜索范围,失踪案或与问题收养家庭有关联?”
“失踪少年案最新进展:疑似与特定收养家庭模式存在关联,调查陷入僵局”
报道的日期集中在十到十五年前。
我的目光死死钉在最后一张剪报配的一张模糊的黑白照片上,那是关于某个慈善活动的报道,照片里一个穿着义工服的女人,正弯腰给孩子们分礼物。
她抬起头,对着镜头露出温婉的笑容。
那张脸,即使像素粗糙,我也绝不会认错——是温凌容。
父亲韩宇,温凌容,二十年前的合影,牵扯到失踪案的剪报……这一切碎片在我脑子里疯狂旋转,却拼凑不出一个合理的图案,只有巨大的、深渊般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