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浸月沉默下来。
应逐星也歪在沙上,看着窗外的迎春花,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过了一会儿,江浸月要说什么,应逐星忽然站起来,脚步轻盈地往厨房走,语气又恢复成没心没肺的轻快。
“月月,过来,我要做的蛋糕当下午茶。前几天做了一个果仁味的,挺好吃的,今天要做个别的味道的。你来帮我参谋参谋,是做杨梅味道的还是橘子味道的?”
江浸月无奈:“先别做蛋糕了。你就没想过以后怎么办吗?”
应逐星拿起打蛋的碗,继续搅拌,语气随意:“还能怎么办?过几天老爷消气了,我就回去。”
江浸月惊了:“你还要回去?”
应逐星笑:“不然呢?难道我还能一辈子躲在苏拾卷的家?”
江浸月从沙上起身,走进厨房,认真地说:“《民法》里写清楚了,妾室与家长是家属关系,有人身自由,你可以直接不回去,留在南川,苏家奈何不了你。”
“就算他们找上来,苏老爷打你,你也是有正当理由脱离的,上法庭我们也不怕。”
应逐星停顿了一下,漂亮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江浸月以为她会改变说法,可她最后却说:“留在南川,我能做什么?”
“以前还能靠唱戏谋生,现在戏班子也散了……就算没散,我养尊处优这么多年,也不想再回到戏台。戏子是下九流,我不想再供人取乐。可别的营生我也不会。”
江浸月瞪她一眼:“你把我放在哪里?堂堂督军府,汇源银行江家,还养不起你一个人?”
应逐星笑了笑,手上打蛋的动作没停,蛋液在碗里搅出细密的泡沫。
“月月,我知道你对我好。”她声音轻轻的,嘴角的笑也不像刚才那么没心没肺,“但各人有各人要承担的命运。当年是我选了这条路,无论什么结果,我都得自己担着。”
她转头,看着江浸月,神情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我也不能仗着你有权有势,就像只蚂蟥一样趴在你身上。我可是个很骄傲的人。”
“你不是骄傲,你就是钻牛角尖。”江浸月一针见血,“当年选错了,现在也不肯回头,觉得回头了就是承认当年选错了,你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应逐星梗着脖子,下巴微微扬起,像枝头最怒放的那朵花。
“我当年没有选错。除了这次的事,苏老爷这些年对我都挺好的。苏夫人也宽厚,从不为难妾室。我的日子过得可舒坦了。”
“苏老爷这次就是气急了,等过段日子他气消了,我回去认个错,他会原谅我的。我的好日子不就又回来了?”
江浸月沉默。
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应逐星不断搅拌着手里的蛋液,觉得她像是在跟什么较劲。
“你真的这么想吗?”江浸月认真地问。
应逐星:“真的啊,有什么好骗你的?”
江浸月也就没再说了。
她本就不了解苏家的事,应逐星都这么言辞凿凿了,她要是一劝再劝,倒像是看不起她妾室的身份,逼着她“从良”似的,那会伤了朋友之情。
可她也觉得,应逐星的笑脸下藏着什么东西,就如同冰面下的水,看不见,但知道它在流。
“行吧。”
江浸月拿起果盘里一颗杨梅,咬了一口,酸得眯起眼,“做杨梅味的。橘子太甜了,吃着腻。”
两人在厨房里忙活了小半个下午,最后蛋糕出炉的时候,满屋子都是甜丝丝的香气,驱散阴霾。
应逐星把蛋糕切成块,装了两盒,一盒留给苏拾卷,一盒叫江浸月带走。
江浸月回到督军府,先把蛋糕分给了垆雪院的丫鬟们,自己留了一块,放在碟子里,端去客厅,一边吃一边给军政处的苏拾卷打去电话。
“弟妹?”
电话接通了。
“苏先生,我刚回到家。”江浸月握着话筒,“我跟逐星聊了。她还是想回苏家。”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苏拾卷“嗯”了一声,语气听不出情绪,像一潭没有风吹过的水。
“我知道了。”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今天麻烦弟妹了。”
江浸月听出他话里的意思——他不打算再劝,也不想争取。
应逐星要走,他拦不住,就像当年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