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家界,一九六几年。陈老爷子那年四十三岁,在山里活了大半辈子,什么没见过?狼他打过,蛇他捉过,走夜路从来不知道什么叫怕。村里人都叫他陈大胆。
可就是这么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有一回差点被吓得丢了魂。
那天,隔壁村子有人办喜事,陈老爷子去帮忙,一连忙了两三天。两个村子之间隔了两座山,没有正经的路,全是人踩出来的羊肠小道,弯弯绕绕,白天走都得留神,夜里更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可陈老爷子在那条路上来来回回走了几十年,闭着眼睛都能摸回去,所以从来没当回事。
办完喜事那天,他从邻村出来的时候已经晚上九点多了。张家界的秋天,白天还热得穿单衣,太阳一落山,山风就跟刀子似的往骨头缝里钻。那天偏偏又变了天,一阵一阵的山风裹着湿气,吹得路边的茅草哗哗作响,树梢呜呜地叫,像是有人在哭。陈老爷子身上就穿了一件薄褂子,冻得直打哆嗦,两只手插在袖筒里,弓着腰快步往家赶。
走了一个多钟头,翻过第一座山,下到半山腰的时候,他忽然看见前面的山坳里有一团火光。那火光不大,橘红色的,一跳一跳的,像是有人生了堆火在取暖。陈老爷子心里一喜,这大冷天的,有人在路边烤火,那敢情好。他加快了步子,朝着火光走过去。山里的乡里乡亲他都认识,想着准是哪个熟人在那儿歇脚,还能搭伴走一程。
离着火堆还有十几步远的时候,陈老爷子放慢了脚步。他看清了——火堆旁边有三个人。两个人站着,一个人蹲着。站着的那两个一左一右,像两根柱子似的杵在那里,一动不动。蹲着的那个人低着头,双手捂着脸,缩成一团,像是怕冷,又像是在躲什么。
陈老爷子走近了,火光照亮了那三个人的脸。他看了一眼,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站着的那两个人,他从来没见过。左边那个穿着一件灰扑扑的长袍,那袍子的样式他在村里从来没见过,像老戏台上那些古装戏服,但又不太像,颜色暗,灰不灰蓝不蓝的,胸口的位置好像绣着一个字。陈老爷子不识字,看不清那是个什么字,只觉得那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像是用血写上去的。右边那个穿的是深色的衣服,近乎黑色,胸口也有一个字,白惨惨的,在火光底下反着光。两个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笑不怒,眼睛直直地盯着前面的黑暗,眼珠子一动不动,像两颗钉死在眼眶里的玻璃珠子。最奇怪的是,陈老爷子这么大一个人走到他们跟前,他们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好像他根本不存在一样。
陈老爷子又看了看蹲着的那个人。那人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灰布衣裳,衣领和肩膀上有一片深色的渍迹,在火光底下看不太真切,但陈老爷子总觉得那颜色不对,像是……血。那人的头乱蓬蓬的,像一团枯草,遮住了半张脸,另外半张脸上也有几道暗红色的痕迹,从额头一直淌到下巴,干涸了,结成黑红色的痂。他一直低着头,两只手捂着脸,身子微微抖,像是很冷,又像是在哭。陈老爷子听见他嘴里出一种含混的声音,呜呜咽咽的,听不清在说什么。
陈老爷子这人胆大,又爱搭话,换了一般人看见这阵势早就绕道走了,可他不但没走,还凑上前去,从腰里抽出旱烟袋,一边往烟袋锅子里摁烟丝,一边大大咧咧地开了口“嘿,朋友,你们不是我们村儿的吧?这是干嘛呢?大晚上的在这山沟里烤火?”
没人理他。山风呼呼地吹,火苗子被吹得东倒西歪,可那三个人纹丝不动。
陈老爷子又往前走了半步,提高了点声音“你们俩这是押着个人?要送哪儿去啊?”
站着的那两个人还是一动不动。左边那个灰袍子的,袍角被风吹起来一点,露出底下一双黑布鞋,鞋面上没有灰尘,干干净净的,像是刚从箱子里拿出来的。右边那个黑袍子的,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又细又长,白得青,指甲盖是灰黑色的。
陈老爷子心里开始毛了,可他这人犟,不撞南墙不回头。他又看了看蹲着的那个人,那人还是一直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抽泣的声音越来越大,呜呜呜的,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猫。陈老爷子犹豫了一下,又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问了一句“你们是哪个村儿的?还是从县城里来的?”
这回,右边那个穿黑衣服的人慢慢地把脸转了过来。那张脸惨白,白得像纸,嘴唇紫,两只眼睛黑洞洞的,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就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他盯着陈老爷子看了两秒钟。那眼神里没有敌意,也没有善意,什么情绪都没有,就是直直地看着他,像看一块石头,又像透过他在看别的东西。陈老爷子后脊背一阵凉,像有人把一盆冰水从他后脑勺浇了下去,顺着脊梁骨一直流到脚后跟。可他没退,反而嘿嘿笑了两声,举起手里的旱烟袋晃了晃,那烟袋锅子在火光里闪了一下,铜皮反射出昏黄的光。他说“别别别,我就是想借个火儿,抽口烟暖和暖和,没别的意思。你们忙你们的,我点个火就走。”
说着,他把烟袋锅子伸到火堆上面,凑近那跳动的火苗,使劲吸了一口。他等着那股熟悉的、辛辣的烟味灌进嗓子眼,等着那股热气从喉咙一直烫到肺里——可是什么都没有。他又吸了一口,还是没有。烟丝在火苗上燎了半天,一点火星都没冒,连烟都没出,像是有一层看不见的东西隔在了烟丝和火苗之间。陈老爷子把烟袋锅子收回来,用拇指摸了摸烟丝,干得很,一捏就碎,放在鼻子底下一闻,烟味儿还在,没潮。他又伸过去试了一次,这回他把烟袋锅子直接怼进了火苗里——那火苗舔着铜锅子,围着锅子转了一圈,可铜锅子一点都没变热。他伸出手,慢慢地、一点一点地靠近火苗。手指离火苗还有一拳远的时候,他感觉不到任何温度。又近了一点,还是没有。他把指尖伸进了火苗里——那火苗从他的手指上穿过去,像是穿过了空气,没有灼热,没有烫伤,连温热都没有。那团火像是画在地上的,只看得见,摸不着。
陈老爷子的手悬在火苗上方,愣了两秒钟。他的脑子在这一瞬间转了无数个念头。他想起了村里的老辈人说过的话——鬼火是没有温度的,鬼火点不着人间的烟。他的手开始抖,不是冷的,是怕的。可他不敢表现出来。他慢慢地、装作若无其事地把手缩了回来,在裤腿上蹭了蹭,把旱烟袋往腰里一别,拍了拍手,冲着那两个人笑着说“得嘞,我这烟潮了,点不着。不打扰你们了,我还得赶路回家,有缘再见吧。”他说完这句话,自己都觉得声音有点飘,像是从别人嘴里说出来的。
那两个人还是没理他。左边那个灰袍子的,嘴角好像动了一下,又好像没动。右边那个黑袍子的,两个黑洞洞的眼窝又转回了原来的方向,直直地盯着前方的黑暗。
陈老爷子转过身,迈开了步子。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他走得不快不慢,跟平时走路一模一样。他心里有个声音在喊跑!快跑!可他不敢。他怕自己一跑,那两个人就会追上来。他怕自己一跑,就等于告诉它们——我知道你们是什么了。
走出去五六步的时候,他还忍着没回头。又走了十来步,他的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快,从走变成了小碎步,从小碎步变成了快走。山路上全是碎石和树根,他绊了好几次,鞋底在石头上打滑,身子歪歪扭扭的,差点摔倒。可他不敢停。山风从耳边呼呼地刮过去,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地响,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又粗又急,像一头被追赶的野兽。
一口气跑出去三四十米远,他才敢停下来。他扶着路边的一棵松树,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树干冰凉冰凉的,硌得他手心疼。他缓了好几秒钟,才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回过头去——
那条山坳里漆黑一片,什么都没有了。火堆没了,火光没了,三个人也没了。只有黑黢黢的山影子和风吹过树梢的呜咽声,呜呜的,像是有人在哭。
陈老爷子当时腿就软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地上全是落叶和碎石,潮乎乎的,凉气从屁股底下往身上蹿。他坐了好一会儿,才爬起来,连滚带爬地往家赶。到了村口的时候,鸡都叫头遍了。他推开自家的院门,一头扎进屋里,连鞋都没脱就钻进了被窝,把被子蒙在头上,浑身抖了半宿。他老伴被他吵醒了,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做了个噩梦。他不敢说真话,怕吓着家里人。
第二天,陈老爷子把这件事跟村里人说了。他是个大嘴巴,藏不住事儿,坐在村口的大槐树底下,添油加醋地讲了一遍,讲得自己都起鸡皮疙瘩。村里人七嘴八舌,有的说他撞了邪,有的说他看花了眼,有的说他喝了酒眼花了。陈老爷子急了,把旱烟袋往桌上一拍“我陈大胆这辈子走夜路没怕过,你们什么时候见我喝过酒?”村里人不吭声了。
可没过几天,一个从山那边过来的人带来了一个消息。那人姓李,是走货的货郎,挑着担子从十里外的一个村子过来,一进村就脸色煞白,跟村口的人说“你们知道吗?隔壁那个村子,前几天死了一个人。”村里人围上去问怎么回事。货郎放下担子,擦了把汗,压低声音说“那人是赌鬼,欠了一屁股债,跑到另一个村子的小赌局里去翻本,结果越输越多。那天晚上他想偷偷溜走,被赌局的老板带着两个手下追上了。山里没人,赌徒又不服软,跟那两个人扭打在一起。赌局老板一急眼,下了死手——用石头砸的。等找到他的时候,已经过了好几天了,脸上全是血,身上的衣服被树枝刮得破破烂烂的,领口和肩膀上全是黑红色的血痂。”
陈老爷子听到这儿,手里的烟袋锅子掉在了地上。铜锅子砸在石头上,叮当响了一声。他想起那天晚上那个蹲着的人——灰布衣裳,领口和肩膀上有深色的渍迹,乱蓬蓬的头遮住了半张脸,另外半张脸上全是暗红色的干涸的血痕。他想起那个人捂着脸抖的样子,想起那个人嘴里出的呜呜咽咽的声音。
村里人沉默了好一会儿。有人问陈老爷子“你再说说,那两个站着的人胸口写的什么字?”陈老爷子把烟袋锅子捡起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灰,想了半天,说“左边那个灰袍子的,胸口是个黑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我不认识。右边那个黑袍子的,胸口是个白字,惨白惨白的,像是用骨头写的。”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忽然开了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黑衣服白字,那是阴差。古书上写过,阴间的人穿黑袍,胸口写的是‘差’字。灰袍子那个,胸口写的是‘捕’字。一个抓人,一个押人。”老人说完,端起茶碗喝了口水,不再说话了。
陈老爷子听完这句话,后脊背又凉了一次。他想起那天晚上自己走到那三个人跟前,还跟他们搭话,还凑上去借火——他居然还伸出手去摸那团火。他的手在膝盖上攥了攥,手心全是汗。他端起碗喝了口水,没再说话。水是凉的,咽下去的时候,他觉得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
后来很多年,陈老爷子再也没有走过那条山路。每次要去邻村,他都宁可多绕七八里路,从山的另一面走,哪怕多花一个多钟头。村里的孩子们缠着他讲这段经历,他每次都讲,讲得活灵活现,讲到那团火的时候还会伸出手比划一下。可每次讲到最后,他都会沉默一会儿,然后说一句“那天晚上,我是真真儿的看见了。那火,不热。我的手伸进去,跟伸进空气里一样。”孩子们问他不热是什么样的,他摇摇头,不说了。他那只曾经伸进火苗里的右手,在膝盖上攥了攥,又松开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手,看了好一会儿。那只手粗糙、黝黑,指节粗大,掌心的老茧像砂纸一样。他慢慢地翻过手掌,看着掌心那条最深的纹路。那条纹路比别的都深,像是被什么东西烙过。可他明明没有感觉到任何温度。他合上手掌,把手插进了裤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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