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真娘的脸颊在黑暗中烧得更厉害了,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整张脸,声音闷闷的:“您问这个做什么,他是来修织机的。”
&esp;&esp;郑氏哪里看不出女儿的心思,她伸手轻轻抚摸她的头发,声音更柔了:“娘是过来人,他跟你说话时,眼神都格外亮些。为娘就你这么一个女儿,也不是那等死守规矩,棒打鸳鸯的糊涂人。只盼将来能找个真心疼你又有担当的相公,安安稳稳过日子。
&esp;&esp;咱们毕竟是宗室,虽说远了,该有的体面也不能太寒碜。若真要谈婚论嫁,聘礼这一项,我原先想着,怎么也得提个两千贯,才显得不失体统,也让那些瞧不起咱们的人看看。
&esp;&esp;不过嘛,既然你和唐掌柜互相都有意。不要多,只要他能凑出一千贯,证明他有撑起门庭的本事和心气,娘就豁出老脸,去大宗正司求个恩典。你说及笄礼之前,他能凑齐么?”
&esp;&esp;两年一千贯?!真娘被惊得倒吸一口凉气,一千贯够普通人家过几十年了。他纵然能干,也太难了。
&esp;&esp;她既为娘亲的开明和对自己的疼爱而感动,又为几乎不可能完成的目标而揪心,只能把脸更深地埋进带着娘亲味道的被褥里,心绪纷乱如麻。
&esp;&esp;五月
&esp;&esp;翌日,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后院厢房的门打开了。
&esp;&esp;唐鸿音精神抖擞地走了出来,昨夜那点旖旎心思已被晨风吹散,只剩下对活计的全神贯注。他舀起井水,哗啦啦地洗了把冷水脸,彻底驱散了最后一丝睡意,径直走向后院织机。
&esp;&esp;有了昨日的基础,唐鸿音干得更加得心应手。他动作麻利地将剩余的旧综片拆下,换上打磨得光滑无比的新综片,仔细调试着每一片的角度和张力。
&esp;&esp;最后一组综片安装调试完毕,天色已大亮。
&esp;&esp;“真娘子,请试试看。”唐鸿音直起身,抹了把额头的细汗,眼神亮晶晶地招呼真娘。
&esp;&esp;真娘和小丫鬟早已在一旁等候多时,闻言上前。
&esp;&esp;真娘只试了几下,便惊喜地叫出声来。她明显感觉到,踩动踏板的力道轻省了许多。梭子在光滑的综片间穿梭自如,如同游鱼入水,流畅得不可思议。打纬的力道也传递得更加均匀直接,布面瞬间变得平整紧密。
&esp;&esp;小丫鬟也好奇地凑过来看,真娘让她也试试。
&esp;&esp;小丫鬟坐上机子,她力气小,平时操作旧综片颇为吃力,此刻惊喜感慨:“娘子,好轻快,比原先好使太多了,织得也快。”
&esp;&esp;真娘脸上绽开明媚笑容,如同初春绽放的桃花,清丽动人。她对着唐鸿音深深一福:“真不知该如何谢你才好。”
&esp;&esp;唐鸿音心头被她的笑容轻轻撞了一下,酥酥麻麻的。他连忙摆手,耳根发烫:“娘子客气了,能帮上忙就好。看着织机好用,我也高兴。”
&esp;&esp;两人对视一眼,又飞快移开。
&esp;&esp;唐鸿音四处走商多年,自认练就了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领,可对着真娘像变成了哑巴,一句话机灵话说不出来。
&esp;&esp;真娘想到昨夜娘亲的话语,脸颊又红了起来,可她自幼被教导矜持,再怎么也没法开口直接询问对方情谊,更别说跟他探讨聘礼事宜。
&esp;&esp;后院因此寂静下来,只有小丫鬟疑惑地左右观察。
&esp;&esp;唐鸿音先咳嗽一声:“既然综片换好了,我也不多打扰,先告辞了。”
&esp;&esp;“等等。”真娘听到他说要走,挽留的话脱口而出,见他目光朝向自己,不由自主地移开视线,随意想了个托词,“先用朝食再走。”
&esp;&esp;郑氏招呼众人用朝食,桌上摆着热腾腾的糜子粥,几碟酱菜和蒸饼。
&esp;&esp;郑氏亲自给唐鸿音盛了满满一碗粥,脸上和煦笑道:“辛苦你了。我们孤儿寡母的,遇上难处,能得你这样实诚又肯出力的后生相助,真是老天爷开眼。”
&esp;&esp;“娘子客气了。”
&esp;&esp;郑氏目光慈爱地扫过安静喝粥的真娘,话锋一转:“我们真儿啊,虽说是宗室旁支,血脉远了些,到底沾着皇家的边儿。她爹走得早,当娘的旁的都不图,只盼她将来能寻个好人家。什么高门大户都是虚的,要紧的是郎君的人品,得把她放在心尖尖上,舍不得她受半点委屈。”
&esp;&esp;唐鸿音听得连连点头:“您说得极是,真娘子金枝玉叶,品性又好,将来必得佳婿。”
&esp;&esp;他这真心话听在郑氏耳中,像块探路的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