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真娘和琼姐大气不敢出,紧攥着拓印纸。
&esp;&esp;王掌计轻车熟路地摸到存放蜀锦的区域,迅速抽出一块织着金线鸾鸟衔枝纹的蜀锦样本。
&esp;&esp;她的声音压得极低:“仔细看鸾鸟的姿态,头颈如何弯曲,翅膀如何舒展,尾羽几根,如何分叉。看它口中衔的桂枝,叶片几瓣,枝条如何缠绕。底纹的云气就不要记了,来不及。”
&esp;&esp;琼姐屏住呼吸,借着手中蜡烛光拼命记忆纹样。真娘更是拿出早就备好的纸笔,飞快地勾勒轮廓和关键节点。金线的走向,羽毛的层次,每一个转折都力求精准。汗水从她额角滑落,时间仿佛凝固,每一息都漫长得让人窒息。
&esp;&esp;“什么人?”库房外远远传来巡夜守卫的呼喝声。
&esp;&esp;门外的唐照环心猛地提到嗓子眼。
&esp;&esp;她深吸一口气,从阴影里出现,故意迎着脚步声的方向走去,焦急地抱怨道:“哎呀,这位大哥,可看到王掌计了么?她方才说落了绣样册子在这边值夜房,都过来好一会儿了,场里还有急事等着她呢。”
&esp;&esp;守卫提着灯笼走近,见是常来的唐照环,又听她说得在理,疑心去了大半:“哦,是环娘子啊。王掌计在里面?许是东西不好找,你且等等吧。”
&esp;&esp;他提着灯笼在附近晃了晃,没发现其他异常,嘀咕两句,便又巡别处去了。
&esp;&esp;唐照环后背惊出一层冷汗,直到守卫脚步声远去,才敢大口喘气。
&esp;&esp;库房内,王掌计也听到了外面的对话,知道时间不多,低喝一声:“够了,快走。”
&esp;&esp;她迅速将样本塞回原处,吹熄蜡烛,三人将一切恢复原状,又从那小角门悄无声息地溜出,与望风的唐照环汇合。
&esp;&esp;总算有惊无险,真娘捧着拓印下纹样的纸,如同捧着救命稻草。
&esp;&esp;第二日起,在王掌计的安排下,琼姐也加入了绘制行列,真娘家中画缋工程终于启动。
&esp;&esp;郑氏,真娘和琼姐围坐在小桌旁,小心翼翼地将两件旧褙子上的领口和袖口拆下。再将新买的正红素绫比照原样,裁剪成合适的形状,一针一线细密地缝制上去。
&esp;&esp;素绫鲜亮的红色,顿时让两件灰扑扑的旧褙子显出了几分精神。
&esp;&esp;接下来,便是最耗神费力的彩绘。琼姐将精准的官样底稿轮廓用细针沿着线条密密扎出小孔,覆在素绫需要绘纹的位置上。用装了白垩粉的小布袋,轻轻拍打纸面。粉末透过针孔,在素绫上留下清晰的白色点状轮廓。
&esp;&esp;对着轮廓,调色碟摆开,石青、石绿、朱砂、蛤粉,在王掌计指点下,精心用上等胶液调和成浓淡适宜的彩浆。金粉则单独用特制的金胶调和,以保持光泽。
&esp;&esp;真娘和琼姐各执一支极细的鼠须笔,屏息凝神,蘸取颜料,沿着白点勾勒,一点点填充。画鸾鸟的翎毛,每一丝都要纤细流畅,显出光泽。画口中的桂枝,叶片要鲜活。金粉点染鸟喙,爪尖和花蕊,更要小心,多了俗气,少了不显。
&esp;&esp;两人熬得眼睛发酸,手指发僵。一笔画歪,或是颜色调深了浅了,便是前功尽弃,只能用极少的清水轻轻擦拭,确定洗去后重来,稍有不慎便晕开一大片。
&esp;&esp;每日收工前,真娘将胶与明矾混合,兑水稀释,含入口中,对着彩绘纹样,均匀地喷洒一层薄雾。矾水渗入颜料和绫面,最大限度固定色彩,减少晕染风险。
&esp;&esp;白日两人各有公务,只能夜里赶工。如此点灯熬油,紧赶慢赶,直熬到牡丹赏花会的前夕,两件褙子新换的花边上,鲜亮的鸾鸟衔枝纹,才终于大功告成。
&esp;&esp;阳光下看去,鲜红的底子上,青绿色的鸾鸟展翅欲飞,金线勾勒的缠枝连绵,端的是富丽堂皇,与真正的蜀锦几无二致。
&esp;&esp;真娘母女和琼姐看着这心血之作,激动得几乎落泪。唯有触摸上去,那光滑平整,毫无提花凹凸感的表面,才无声地提醒着,这只是一场精心编织的幻梦。
&esp;&esp;新行头
&esp;&esp;将时日拨回几日前,唐照环终于领到了入绫绮场后第一份月钱。
&esp;&esp;她盘算着,若天亮前出发,一个时辰走到国子监,忙完一天只坐回程车费四十五文,缝补学服挣的钱还能多剩下些,便咬咬牙,趁休憩日,怀揣着丝绢和针线包,直奔十五里外的观德坊国子监。
&esp;&esp;到了国子监,熟门熟路摸到爹爹的号舍。唐守仁见女儿又来,又是欢喜又是心疼:“环儿,你这般来回跑,身子如何吃得消?车钱……”
&esp;&esp;“爹爹莫提车钱。”唐照环笑嘻嘻地打断,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里面是还温热的肉炊饼,“您快尝尝这个。”
&esp;&esp;唐守仁看着女儿被风吹得微红的脸颊,心知她定是为省下车钱,一路走来的。他接过炊饼,咬了一口,满口生香,心里却是酸涩难当。唐照环趁他不注意,偷摸把个钱袋塞进唐守仁书案抽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