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陈公公察言观色,见唐义问脸色阴晴不定,继续添柴加火:“不瞒您说,去年长社县交的绫就出过岔子。咱家当时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也是顾全大家的脸面,悄悄给瞒了下来。
&esp;&esp;您还记得之前发给场里工匠当工钱的霉布吗?就是往年长社县交的次品绫里,实在没法用的部分,咱家想着废物利用,谁知惹出那么大怨气。”
&esp;&esp;唐义问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这老阉竖,胆子竟如此之大。瞒报税绢,以次充好,中饱私囊,如今又拿陈年旧账来要挟自己。
&esp;&esp;他胸中怒火翻腾,恨不得立刻将他轰出去。可理智告诉他,不能。
&esp;&esp;唐义问闭上眼,深吸几口气,勉强压下翻腾的气血。再睁眼时,无奈道:“行了别说了,此事知道了。”
&esp;&esp;陈公公眼中闪过得色,腰弯得更低:“眼下这窟窿?”
&esp;&esp;唐义问揉了揉发胀的眉心,搜肠刮肚地想对策:“我会给长社县去信,严令他日后务必如数缴纳上等税绫,不得再犯。至于眼前,本官记得,洛阳北市瑞锦祥绸缎庄,背后的东家与长社县知县有些关联。”
&esp;&esp;陈公公眼珠一亮,忙道:“怪不得,瑞锦祥在洛阳也算数得着的大店,货色齐全,尤其长社本地的绢绫,他家存得最多最好。”
&esp;&esp;唐义问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张自己的名帖,推到陈公公面前:“你拿着名帖,明日一早悄悄去一趟瑞锦祥,找他们掌柜,让他们把库房里的素绫替换出来。若有差额,就由你想办法处理掉吧,务必不留痕迹。”
&esp;&esp;“官人高见,高见啊。”陈公公一把抓起那张名帖,脸上绽放出菊花般的笑容,“咱家定将此事办得妥妥帖帖,神不知鬼不觉。大人您放心,长社县那边,还有咱们河南府的脸面,都保住了。”
&esp;&esp;他心满意足地将名帖揣入袖中,躬身告退,脚步轻快,与来时判若两人。
&esp;&esp;唐义问拿起案上的笔,想给长社县好友写信,笔尖悬在纸上,颤抖良久,却一个字也落不下去。最终,他颓然掷笔,发出沉重而压抑的叹息。
&esp;&esp;时光荏苒,如同洛河之水,奔流不息,一个月的煎熬终于过去。
&esp;&esp;堆积如山的税绢终于在无数匠人的拼命下,分门别类,验等造册,全部入库完毕。
&esp;&esp;最后一捆贴上甲字库标签的上等绢被杂役抬进库房,库门合拢,整个绫绮场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esp;&esp;“完——工——啦——”
&esp;&esp;“天爷,可算熬出头了。”
&esp;&esp;“我的腰,我的胳膊,都不是自己的了。”
&esp;&esp;接下来,便是按惯例开庆功宴,犒劳三军。
&esp;&esp;公厨的大师傅们拿出了看家本领。
&esp;&esp;炖得酥烂的羊肉切成大块,香气能飘出三里地。整只的肥鸡肥鸭,或烤得焦黄流油,或蒸得皮滑肉嫩。一尾尾尺长的黄河鲤鱼,浇上浓郁的红烧酱汁。蒸笼摞得老高,蒸的不是杂粮,而是实打实的白面蒸饼。还有大盆大盆新炖的猪肉菘菜炖豆腐,吸饱了肉汤,油亮亮,香喷喷。更别提几大坛子浊米酒拍开了泥封,散发着诱人的醇香。
&esp;&esp;“开席喽——”胖婶子一声洪亮吆喝,如同冲锋的号角。
&esp;&esp;人群瞬间沸腾起来,呼朋引伴,争相落座。碗筷碰撞声,笑骂声,孩童的嬉闹声,响成一片。
&esp;&esp;王掌计被众人簇拥着坐在主位,平日里严肃的脸上也难得露出了舒心的笑容,眼角的皱纹都舒展了许多。
&esp;&esp;一个平日里受她关照颇多的匠人,抢着撕下一条最肥美的羊腿肉,恭敬地放到她碗里。
&esp;&esp;琼姐和唐照环挤在一起,一边大快朵颐,一边兴奋地叽叽喳喳。
&esp;&esp;“姐姐,你瞧柱子那吃相。”唐照环指着正一手抓着蒸饼,一手举着肉骨头啃得满嘴流油的柱子,笑得前仰后合。
&esp;&esp;“可把他累坏了,让他多吃点。”琼姐也笑,把自己碗里的好肉夹给了旁边手腕还没消肿的帮佣娘子,“你也多吃点,补补。”
&esp;&esp;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esp;&esp;气氛愈发热烈。那些累得像条死狗的日子,此刻在酒意和放松下,也成了可以笑着谈论的乐事。
&esp;&esp;“你们是没看见,那天长社县那批绫打开,那味儿啊,差点没把我熏个跟头,王掌计脸都气绿了。”一个匠人绘声绘色地比划着。
&esp;&esp;“哈哈哈,那算啥。我验汝州那批绢的时候,好家伙。一匹布展开,里面裹着半窝耗子。吓得我嗷一嗓子,把旁边偷得打盹的老马头吓得从凳子上栽下去了。”另一个匠人拍着大腿狂笑。
&esp;&esp;“老马头,是不是真的?”众人哄笑着看向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匠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