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要求县令亦需成为每一行的翘楚专家,否则便斥其无能,岂非本末倒置,苛责过甚了?”
“而祝山此人,究其根本,乃一沉浸技艺多年的匠人。此类人多半心无旁骛,性情耿介乃至执拗,眼中最容不下的,便是那等一知半解却偏要指手画脚、不懂装懂之徒。”
“景安虽无卖弄之心,但其所述方案确有疏漏,在这等行家眼里,便如同班门弄斧,触及其逆鳞所在。故而,方才酿成眼下这般的难堪局面。”
王显说到这儿,忽而慢悠悠的笑了起来:“老夫倒是好奇,经此一挫,碰了这么个硬钉子,露了短处,还被人拿着扫帚撵出门……景安这孩子,下一步究竟会如何走?”
罗晋皱了皱眉,提出一个想法:“不是说这祝山门下还有不少徒弟么?既然师傅请不动,退而求其次,请几位得力的徒弟出山主持,是否可行?”
赵文博闻言,脸上却露出一种意味深长的暧昧笑容,慢悠悠地问道:“罗大人,您猜猜,为何他那许多徒弟,宁可下山去寻常庄子里谋生,也不愿留在师傅身边,在这山里做这份更有前程的活计呢?”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安静了几分,几位重臣神色各异,显然都品出了这话里的深意。
御座之上的萧诚御,面色早已沉了下来。
这祝山,好大的胆子!
不过一介山野村夫,竟敢如此藐视朝廷威仪,公然挥帚驱逐县令!
他就不怕王法森严,不怕掉脑袋吗?
还有那木白,既是从尸山血海中拼杀出来的,对杀气戾气本该最为敏锐,怎就反应如此慢?
既选择了护卫之职,为何如此懈怠失察,竟让主官险些受那粗鄙之物所伤?
若这李景安真有什么闪失……
就在此时,工部尚书罗晋上前一步,躬身行礼道:“陛下,依微臣愚见,李景安下一步如何应对,方为眼下关键。”
“祝山虽言行无状,然其所提出的冻害、虫害、苗源诸难,确是种植能否成功之核心要害。”
“此人敢如此直言驳斥,恐怕并非纯粹意气用事,而是心中对此早有成算,甚至已有应对之法。”
“倘若李景安能沉下心来,细察其言,或许能窥见其怒意之下隐藏的真意与期许。”
“若能顺势而为,以其所关切之事为切入,并非没有转圜之机,或可……再度尝试请其出山主持大局。”
罗晋话语微顿,意有所指地补充道,“自然,一切当以……保全此等技术人才,使其能为国所用为先。”
萧诚御闻言,眼底的厉色稍缓。
他自然听出了罗晋的弦外之音。
与其惩治一个山野村夫泄愤,不如设法让其以自身所能为朝廷效力。
他目光扫过罗晋,语气听不出丝毫喜怒:“罗爱卿倒是惜才,处处为朕保全这些“栋梁之材”。”
罗晋面上不见波澜,也并未接话。
只微微躬身,谦逊地笑了笑,悄无声息地退回了班列之中。
歪脖子树村,祝山家那低矮的土坯房外。
车厢内,李景安与木白相对无言。
空气凝滞的厉害,只听得见远处几声零落的鸡鸣犬吠。
那床厚实的棉被被李景安随意丢在了一旁。
他眉心紧蹙,曲折的右手只探出一根食指来,指尖湿润着,悬在斑驳的木桌上方,久久未落。
桌面上纵横交错着几道水痕,像是先前画了什么又匆匆抹去,只余下一片狼藉的湿迹,正缓慢地晕开。
祝山那一连串连珠炮似的诘问仍在他脑中反复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