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烽火惊碎团圆梦,血祭忠魂赴深仇
春节刚过的临湘县城,残雪还厚厚覆在青砖黛瓦的檐角墙头,料峭寒风卷着街角尚未散尽的零星年味儿,穿街过巷,却吹不散福满楼客栈里,靖北护卫队驻地中那缕历经九死一生,才堪堪换来的安稳暖意。
正月十九的清晨,天色刚蒙蒙亮,灰蓝的天幕还未完全掀开,驻地的院落里便已是人声井然,半点不见散漫。昨夜黑宸亲率队内精锐,奇袭羊楼司山神庙,一举全歼恶匪沈万选匪帮、收编四百余名被裹挟胁从的匪众,这消息早已像长了翅膀一般,传遍了整座临湘小城。
街头巷尾的百姓,再也不复往日里闭门不出、满面惶惶的模样。家家户户敞开了斑驳木门,老人抱着瘦怯的孩童倚在门框上张望,妇人挎着竹篮,端着热腾腾的稀粥、暄软的蒸馍守在路边,只等靖北护卫队的弟兄们出门,便红着眼眶把手里的吃食硬塞过去。
日寇横行时,他们手无寸铁,只能忍辱偷生;好不容易盼到鬼子投降,匪患又卷土重来,烧杀掳掠、妻离子散的惨剧日日上演,官府坐视不管,正规军不闻不问,是这支身着便衣、却军纪比正规军还要严明的队伍,替他们斩了无恶不作的沈万选,给了这乱世里的苦命人,一口喘口气、活下去的活路。
黑宸立在驻地正院的青石台阶上,一身半旧的黑色劲装洗得微微白,腰间那把陪他闯过无数尸山血海的勃朗宁手枪,稳稳别在皮带间,周身气场依旧冷峻沉毅,却褪去了往日面对仇敌时的凛冽杀气,只剩一路颠沛后沉淀下来的沉稳与厚重。
他望着院子里忙而不乱的弟兄,看着新收编的队员们放下刀枪,跟着老队员规整物资、清扫院落、列队整肃,眼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释然。
自江华劫狱拼死出逃,到衡阳受阻辗转流离,再到鹰嘴寨剿匪、湘阴铲除洪帮恶势力,一路风餐露宿、九死一生,他带着身边这群生死相随的人,从一支寥寥数十人的残兵败队,一步步踉跄前行,终于在这湘鄂交界的乱世夹缝之中,扎下了第一处真正属于自己的落脚之地。
而更让他心头软的是,何秋艳已经怀胎八个半月,离临盆不过短短旬日。此地僻静安稳,城中有坐馆郎中,住处干净整洁,粮草弹药储备充足,足够他倾尽一切,护着她平平安安生下孩子。
他此生所求,从来不是称王称霸、割据一方,更不是家财万贯、享尽荣华。不过是护着心尖上的爱人一世安稳,护着追随自己的弟兄能活命归家,护着被乱世踩在泥里的百姓留一线生机,更护着心底那点向着光明、向着太平的执念,一步一步,走到硝烟散尽的尽头。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这短暂得抓不住的安稳,不过是暴风雨来临之前,最致命、最温柔的假象。
羊楼司一战收编的四百余人,此刻正分成两拨,在院子里接受细致整编与反复甄别。
黑宸向来行事谨慎,尤其面对收编匪众这般关乎全队生死的大事,从不敢有半分松懈。这些人里,绝大多数都是被沈万选强行掳掠、被乱世逼得走投无路的穷苦百姓,满脸风霜沟壑,眼神怯懦麻木,身上没有半分匪气,只有被生活反复磋磨出来的苦寂与绝望,稍加盘问,皆是家破人亡、无路可走的惨事,一眼便能看出是真心弃匪从良。
但黑宸比谁都清楚,匪巢之中向来鱼龙混杂。沈万选盘踞临湘十数年,手下必然养着死心塌地的心腹死士,更难保没有其他敌对势力安插的暗桩眼线。是以昨夜全歼山神庙匪巢、彻底掌控局面之后,他当即下令,由徐贵牵头,锁根全力配合,带着队内最可靠的老精锐,对所有投降人员逐一甄别分开单独盘问、交叉核对口供、查验身上新旧伤痕、细问匪巢内部隐秘布防、排查平日与沈万选心腹的往来交集,但凡有半分可疑之处,一律单独关押,绝不允许任何隐患混入队伍腹地。
徐贵做事向来稳妥细致,心思缜密周全,跟着黑宸多年,闯过无数生死险境,最懂甄别奸细、排查隐患的门道。锁根更是正儿八经的军统出身,受过专业的反谍、审讯、察言训练,看人眼神、辨人言行、查人破绽,只需一眼,便能摸透对方心底虚实。
两人分工明确,配合默契徐贵负责逐一问话、逐条核对信息细节,张若卿守在一旁,执笔认真记录人员名单、身份来历;锁根则站在一侧,不动声色观察每一个人的神色语气、微表情变化,专揪口供里的破绽漏洞。
从清晨天微亮,一直忙到午后日头西斜,整整大半天时间,四百余人挨个过筛,层层排查,最终揪出十七名沈万选的死忠心腹,还有二十余个平日里助纣为虐、欺压百姓、手上沾着血债的恶徒,全数单独关押,等候落。
剩下的三百八十余人,皆已确证是被裹挟的无辜百姓,无血债、无劣迹,真心悔改归降。徐贵与锁根反复核查三遍,确认没有任何疏漏,才一同拿着名册,向黑宸复命。
黑宸指尖划过厚厚的甄别名册,眉头依旧微蹙,没有全然放下戒备“再连夜复核一遍,尤其是那些自称被掳半年以上、熟悉匪巢内部布防,却一口咬定从未参与过劫掠行凶的人,单独提审再问。沈万选与王翦波、周烈向来官匪勾结、沆瀣一气,我不信王翦波会在沈万选身边,不留一颗暗棋,不埋一根毒刺。”
“大哥放心,我跟锁根弟查得仔仔细细,每一个人的来路、在匪巢中司职、平日里与谁亲近,全都交叉核对得清清楚楚,半分破绽都没有。”徐贵紧紧抱着名册,语气笃定沉稳,“剩下的这些人,全都是老实巴交的庄稼汉、船夫、手艺人,被逼得走投无路才落草为寇,身上干干净净,没有半点血债,也压根不知道王翦波是何方人物,绝无勾结可能。”
锁根也重重点头,语气斩钉截铁“大哥,我用军统审奸细的全套法子试过了。但凡心里有鬼的人,眼神必定躲躲闪闪,说话前后矛盾、支支吾吾,熬不过三轮盘问就会原形毕露。这些人全都经住了彻查,绝对没问题。”
黑宸闻言,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
眼下队伍刚在临湘站稳脚跟,何秋艳又即将临盆,全队上下急需休整、抓紧整编训练、快扩充实力。这些被裹挟的青壮年百姓,皆是上好的兵员,只要稍加整编、系统训练,便能成为队伍的新鲜血液,让靖北护卫队的实力直接翻倍。
他信徐贵的稳妥周全——徐贵早年当过保安团团长,带兵整编的本事本就过硬;更信锁根的专业甄别能力,更何况两人联手排查三遍,按常理说,理应万无一失。
可他们谁都没有想到,最狡猾的狐狸,从来都藏在最不起眼、最容易被忽略的角落。
人群之中,一个穿着破烂灰布棉袄、头顶秃了一大块、满脸沟壑纵横、看着憨厚木讷的中年汉子,始终低着头,缩着身子,一言不,模样怯懦又卑微,恨不得把自己藏进人群阴影里,生怕被人多看一眼。
此人便是癞头张。
他本名根本不叫张网,这不过是他随口编造的假名。他的真实身份,是湘北最大官匪王翦波亲手培养的死士探子。早在日寇投降之前,他便被王翦波安插进沈万选匪帮,潜伏蛰伏,明面上是沈万选手下只管烧火打杂、毫不起眼的小喽啰,实则是王翦波安插在临湘各路匪帮中的核心眼线,专门监视沈万选、周烈等匪的兵力布防、粮草储备、势力往来,只等时机一到,便助王翦波吞并所有山头,独霸整个湘北。
癞头张其貌不扬,看似愚钝木讷、胆小懦弱,实则心思阴毒、城府极深,最擅长隐忍伪装、藏拙避锋。他在沈万选身边潜伏整整两年,从不争功、从不张扬,平日里故意装成任人欺负、胆小如鼠的软柿子,连沈万选的贴身心腹都对他不屑一顾,压根没人把这个窝囊的癞头汉子,放在眼里。
谁也不会想到,这个毫不起眼的小人物,竟是王翦波手中藏得最深、最隐蔽的一枚致命暗棋。
昨夜黑宸奇袭山神庙,癞头张混在投降的匪众之中,全程不动声色,顺着旁人的口供,把自己伪装成一个被沈万选强行掳来、只负责烧火做饭、从未参与过任何劫掠行凶的贫苦农民。
他提前把所有说辞背得滚瓜烂熟,盘问时故意眼神躲闪、声音抖,满脸苦相,说起被掳的悲惨经历,更是声泪俱下、情真意切,半分破绽都没有露出。
徐贵盘问他时,只当这是个胆小懦弱、老实巴交的苦命人,完全没有将他列入可疑名单;锁根察言观色,也只从他脸上看到了恐惧与麻木,没有奸细特有的慌乱、阴鸷与闪躲。再加上他身份低微、毫无存在感,彻底躲过了两人的重点排查,轻轻松松骗过三轮甄别,混入了新编队伍之中。
癞头张始终垂着头,眼底掠过一丝阴狠冷厉的精光,快得如同鬼魅,无人察觉。
他死死盯着台阶上身姿挺拔的黑宸,看着意气沉稳的徐贵、敏锐凌厉的锁根,看着满院整编有序、士气渐涨的护卫队队员,心底冷笑不止。
靖北护卫队?黑宸?你们终究是百密一疏!
真以为剿灭了沈万选、收编了匪众,就能在我家司令王翦波的地盘上安营扎寨、站稳脚跟?简直是痴心妄想!
你们等着,用不了多久,我就让你们亲手筑起的安稳,变成埋葬你们所有人的坟墓!
黑宸浑然不觉,一根足以毁掉他全部心血、让全队万劫不复的毒刺,已经悄无声息,扎进了靖北护卫队的心脏腹地。
甄别整编彻底完毕,接下来便是清点从沈万选匪巢缴获的全部物资。
沈万选盘踞临湘羊楼司十数年,明面上年年给王翦波、周烈送上厚礼孝敬,暗地里则劫掠商旅、欺压百姓、走私烟土、横征暴敛,积攒下的家财,远比此前鹰嘴寨、湘阴洪帮的缴获,还要丰厚数十倍,称得上富甲一方。
临湘县国民政府听闻靖北护卫队一举歼灭巨匪沈万选,连忙主动示好,客客气气要将驻地换到县政府旁的保安团营房。可黑宸心里清楚,一旦接受官方安排的地盘,便等同于变相接受招安,落入地方官府的掣肘之中,当即委婉回绝,依旧驻守福满楼,又将客栈周边闲置的民房全部租下,安置全队队员。
黑宸一行人走进正房厅堂,这里已被临时改造成物资库房,房门敞开,初春的阳光倾泻而入,映得满室珠光宝气、金光灿灿,连空气中都仿佛弥漫着金银与粮草的厚重气息。
黑宸带着徐贵、锁根,还有何秋艳的父母何清平夫妇,一同进屋清点。何秋艳身怀重孕,行动不便、不宜劳累,便坐在里间的软榻上,静静听着外间的清点唱报声,时不时温柔抬手,轻轻抚摸着高高隆起的小腹,嘴角噙着浅浅的、温柔的笑意。
何清平这辈子只是个普通药商,一生虽衣食无忧,却从未见过如此堆积如山的金银财宝。刚一踏进库房,他便瞬间瞪大双眼,嘴巴张得老大,半天合不拢,激动得浑身都控制不住地抖。
负责清点的队员,捧着一本厚厚的账簿,站在堂中,一字一句,高声唱报,声音洪亮清晰,传遍整座厅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