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是热闹浓郁的年味,屋内是满心牵挂的爱人,这一刻的安稳,美好得让他心生恍惚。
他看着窗外忙前忙后的众人,看着一张张洋溢着笑容、充满期盼的脸庞,看着满院滚烫的人间烟火,心中突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翻江倒海,久久无法平息。
泪水,毫无征兆地,从他的眼角滑落。
这个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历经无数生死绝境、从未流过一滴泪的铁血硬汉,此刻,却红了眼眶,落下了眼泪。
他的思绪,瞬间被拉回遥远尘封的过往。
他从记事起,就不知道“母亲”二字是什么模样。
他的母亲,在生他的那一天,大出血撒手人寰,匆匆一面,便是永别。他一出生,就没了娘,成了无母的孩子。
村里的人愚昧迷信,都说他命硬、是灾星,是他克死了亲生母亲,是他给家里带来了灭顶灾祸。
闲言碎语,像一把把尖刀,狠狠扎在家人心上。父亲拼死辩解,叔叔极力反驳,悟道爷爷豁出性命护住幼小的他,可架不住村里王黑子一家恶意撺掇、处处排挤。刚出生的他,险些就死在乡人的偏见里。
为了保他一命,爷爷、父亲、叔叔三人,连夜冒着漫天风雪,把他送到了东山修真寺。
从此,他便离开了那个支离破碎的家,拜入修真寺,跟着祖师悟尽长大。
是祖师收留了他,教他读书识字,教他修真静心,教他一身通天彻地的本领,教他何为家国大义,教他何为善恶是非。祖师待他,如师如父,给了他童年唯一的温暖,也给了他安身立命的本事。
他本是修真根骨极佳的弟子,本该潜心修道,不问世事,脱红尘,求得长生。
可偏偏,生逢乱世。
日寇侵华,战火四起,山河破碎,生灵涂炭。祖国大地被战火肆意蹂躏,天地灵气因连年战乱、生灵涂炭彻底枯竭,修真之路,彻底断绝。他苦心修炼的玄天大手印,一身修真功法,因无灵气支撑,只学得残缺部分,再也无法精进,更无法施展通天本领。
十六岁那年,国破家亡,日寇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祖师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家国大义,带着他下山,跟随爷爷南征北战,杀日寇、保家国。
这一战,便是整整十余年。
十年间,他从一个懵懂少年,活成了浴血沙场、满身伤痕的铁血战士。
他亲眼看着,爷爷那一辈的老人,为了守护国土家园,一个个倒在日寇的枪口下,尸骨无存;
他亲眼看着,叔叔那一辈的汉子,为了民族存亡,一个个冲锋陷阵,血染疆场,再也没能回家;
他的家乡许家寨,乃至周边几百里的爱国青壮年,为了抗日救国、守住民族希望,全员参军,浴血奋战。一场场恶战打下来,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最后,整整一个寨子的抗日男儿,没剩下几个人活着回来。
他几乎成了最后的幸存者,也成了背负着无数人命、无数遗愿的孤家寡人。
他还记得,一同在修真寺学艺的大师兄,待他如亲弟,处处护他疼他。为了救他,在东北长白山脉,与日寇血战到底,最后被乱枪打死,尸骨永远留在冰天雪地里,再也没能魂归故里。
他还记得,待他如亲姐的静怡、苏芮,温柔善良,无微不至。为了掩护他突围、为了保护无辜百姓,在东北战场上,双双壮烈牺牲,香消玉殒,永远留在了那片黑土地上。
十年征战,他见惯了生死离别,见惯了山河破碎,见惯了百姓流离。身边的人,来了又去,去了便永别,他一路失去,一路背负,一路孤苦,活成了一个没有过去、没有未来、只有血海深仇的孤魂。
他不知道什么是家,什么是团圆,什么是温暖,什么是年味。
从出生到如今,二十多年光阴,他从未有过一个真正的家,从未有过一次真正的团圆,从未感受过如此热闹、如此温暖、如此烟火满满的时光。
而现在,就在这里,在岳阳这座小小的福满楼客栈里。
他有了挚爱之人,有了即将出世的孩子,有了并肩作战的生死兄弟,有了需要用心守护的家人,有了一院子热热闹闹的亲人,有了属于自己的、安稳温暖的年。
这些人,陪着他,信着他,跟着他,把他当作主心骨、当作亲人、当作依靠。
不是血亲,却胜似血亲。
原来,他也可以拥有这样的热闹,这样的温暖,这样的团圆。
原来,他也可以不再是孤苦无依的孤家寡人。
泪水,无声滑落,一滴又一滴,重重砸在衣襟上。
有对逝去亲人、战友的无尽思念,有对半生孤苦的心酸感慨,有对乱世飘零的无奈悲凉,更有对此刻安稳、眼前温情的庆幸与珍惜。
何秋艳看着他落泪,心疼得无以复加,没有说一句安慰的话,只是轻轻伸出手,将他紧紧揽入怀中,像抱着一个受尽委屈的孩子,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温柔安抚。
她知道,这个铁血硬汉,心底藏了太多的苦,太多的痛,太多的思念。
这一刻,无需言语,唯有陪伴。
黑宸靠在她的肩头,任由压抑半生的情绪彻底宣泄,泪水无声流淌。
窗外的年味越来越浓,屋内的温情,也越来越浓。
许久之后,黑宸才缓缓平复心绪,擦干眼泪,重新抬起头,眼底的脆弱尽数褪去,只剩下无尽的温柔与坚定。
他紧紧握住何秋艳的手,眼神无比认真“秋艳,有你,有大家,我才有了家。这个年,是我这辈子,过得最安稳、最幸福的年。”
何秋艳笑着点头,眼底满是温柔期许“往后每一年,我们都一起过。等天下太平了,我们带着孩子,陪着所有家人,年年团圆,岁岁平安。”
屋外,众人依旧在热火朝天地张罗着过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