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夜的河滩褪去了白日的肃穆悲怆,
却依旧裹着深冬料峭的刺骨寒意。篝火燃了整整一夜,火星子在寒风里轻轻飘飞,像不肯熄灭的碎星,守着这支刚刚告别战友、寻得信仰的队伍。值夜的弟兄轮换了三拨,始终死死攥着腰间的驳壳枪,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漆黑无垠的旷野,半分不敢松懈——乱世之中,片刻安稳都重逾千金,哪怕只是一夜短暂休整,也容不得半分大意。
黑宸几乎整夜未眠。
他坐在轿车里枯坐了一整夜,指尖反复摩挲着冰凉的方向盘。素来烟酒不沾的他,此刻竟点燃了一根缴获来的哈德门香烟。明灭不定的烟头火光,映着他棱角分明的冷峻侧脸,眼底是挥之不去的疲惫,更藏着一份从未有过的沉凝坚定。小庞那座孤零零的坟茔,还在远处荒野里寂然立着,冷风卷过枯草,仿佛还能看见那个年轻弟兄冲锋在前、义无反顾的身影;而身边这些人,从浴血同行的生死弟兄,到流离失所的老小家眷,再到刚从洪帮魔掌里死里逃生的姑娘们,全都把身家性命、全部未来,沉甸甸地交到了他的手上。
从前他走的路,是抗日杀敌,是血债血偿,是带着身边人在乱世烽烟里苟全性命;可昨夜何秋艳的一番肺腑之言,如一道惊雷,彻底劈开了他心头积压多年的迷茫困顿。他见过日寇铁蹄踏碎万里山河,见过贪官污吏鱼肉乡里百姓,见过黑帮恶徒横行市井乡间,见过无数黎民流离失所、家破人亡。他杀尽恶人、庇护弱小,却从未真正想过,自己究竟要奔向一个怎样的终点。直到此刻,他才彻彻底底明白他们要的,从不是一隅偏安的苟活,而是一个没有剥削、没有欺凌、百姓能安居乐业、山河能重归安宁的崭新中国。
这份信仰,比他手中的蚩尤御天刃更沉,比满车的黄金弹药更重,也让他脚下茫然半生的路,终于有了真正清晰的方向。
天幕渐渐泛白,深冬的晨曦带着刺骨的冷意,漫过荒凉河滩,漫过封冻的河面,漫过队伍里每一张熟睡的脸庞。最先醒来的,不是素来警觉如鹰的护卫弟兄,而是张二奎夫妇,还有几个年纪稍长、心性沉稳的被救女子。
她们本就是苦熬半生的底层百姓,过惯了起早贪黑、劳碌奔波的日子,又受了队伍连日舍命相护的恩惠,心中满是感恩,压根无心安睡。天刚蒙蒙亮,几人便轻手轻脚地起身,生怕惊扰了连日厮杀、疲惫不堪的众人,踩着地面薄薄的白霜,缓步走到河边。
河面结着一层脆薄的冰,寒风刮过,带着冰冷水汽直钻骨头缝。她们拢了拢身上单薄的旧棉衣,蹲在岸边,就着河水轻轻洗漱,动作轻柔得不敢出半点声响。张二奎媳妇是个实在本分的农家妇人,手脚最是麻利,起身便轻声招呼着几个姑娘“大家伙儿都慢点儿、轻点儿,这帮小伙子一路拼杀,早就累脱了力,咱们千万别吵着他们。黑宸侠士和秋艳姑娘,救了咱们全家性命,又给咱们指了一条活路,咱们别的忙帮不上,趁早把早饭做热乎,让大家吃饱了再赶路,也算咱们的一点心意。”
几个姑娘连连点头,眼中满是温顺滚烫的感激。她们从前被洪帮强行掳走,日日活在无尽恐惧与欺凌折磨里,连一口热饭都吃不上,更别提被人尊重、被人拼死守护。如今跟着这支队伍,不用再担惊受怕,不用再忍饥挨饿,人人都把她们当作同胞姐妹,这份久违的温暖,是她们这辈子从未感受过的。当下几人立刻分工明确,有人捡拾昨夜剩下的干柴,有人收拾营地炊具,有人从马车里取出储备的面粉、玉米面,还有前些天在营田镇采购的咸菜,悄无声息地忙碌起来。
铁锅很快架在篝火余烬上,干柴噼啪作响,火苗渐渐旺了起来。玉米面倒入锅中,兑上河水慢慢熬煮,浓稠的稀饭渐渐腾起热气,谷物清香一点点弥漫开来;面饼子贴在锅壁上,被火烤得金黄酥脆,散出醇厚的麦香;切成块的腊肉和咸菜一同下锅炖煮,咸香醇厚的滋味,瞬间驱散了河滩的刺骨寒意,也勾得人饥肠辘辘。
不过一个多时辰,一大锅热气腾腾的玉米面稀饭,一摞金黄焦脆的面饼,还有一大盆咸香入味的腊肉炖咸菜,便全都备妥了。庄湘绣特意翻出几个鸡蛋,单独给何秋艳做了一碗,刘锁根母亲也跟着做了一碗,剩下半碗荷包蛋汤,盛在一旁搁着——这是庄湘绣特意留给自己还在长身体的儿子大毛的。
这一切,都被不远处的黑宸看在眼里,默默记在了心头。
热腾腾的饭菜烟火在冷空气中袅袅升腾,混着谷物与肉食的香气,飘满了整个河滩营地。
熟睡的弟兄们陆续被这股暖意唤醒,纷纷起身揉着眼睛,看向炊烟升起的地方,眼中先是诧异,随即涌上满满的滚烫暖意。这些日子,他们一路奔袭、一路血战,不是在赶路,就是在备战,吃的是冷硬干粮,喝的是冰冷水,何曾吃过这样一口热乎暖心的家常饭。
黑宸也缓缓直起身,看着眼前这番烟火温情的景象,紧绷的嘴角微微松动,眼底平日里的冷硬凌厉,褪去了大半。何秋艳挺着七个多月的身孕,被他小心护在身边,慢慢起身,隆起的小腹愈明显,脸上带着孕期独有的温柔柔光,看向忙碌的张二奎夫妇和姑娘们,眼中满是柔和“都是心善懂恩的人,知道感恩,也肯自立,往后跟着队伍,绝不会拖后腿。”
黑宸伸手轻轻扶着她的腰,动作小心翼翼,生怕她沾了风寒、滑了腿脚,声音低沉温柔,全然没了平日面对敌人的凛冽狠厉“慢点走,地上有霜,路滑。有你在,这支队伍,才真正有了魂。”
何秋艳脸颊微微泛红,轻轻靠在他肩头,一路奔波的疲惫、连日悬心的不安,在这片刻温情里,尽数消散。
众人陆续起身洗漱,没有任何人催促,也没有任何人散漫懈怠。经过昨夜的生死誓言,所有人的心早已拧成了一股绳,再不是从前各自为战、只为活命的散兵游勇。受伤的弟兄在同伴的搀扶下缓缓起身,脸色依旧苍白,却已能勉强走动;被救的姑娘们不再蜷缩抱团、满眼恐惧,而是主动上前,帮着端饭递水,眉眼间多了几分安稳踏实、生机盎然;张二奎一家守在锅边,挨个给大家盛饭,脸上满是憨厚朴实的笑意。
“大家伙儿都快过来,趁热吃!稀饭管够,面饼管够,还有腊肉炖咸菜,都是我们几个随手做的粗茶淡饭,味道算不上好,可胜在热乎!”张二奎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洪亮,带着农家汉子独有的朴实热情。
弟兄们纷纷围了上来,没有争抢,没有喧闹,自觉排着长队,依次接过碗筷。黑宸牵着何秋艳,走到队伍最末尾,执意让伤员、女眷、老人孩子先吃,自己和护卫弟兄们,直到最后才动筷。
玉米面稀饭浓稠暖胃,面饼外脆里软,腊肉炖咸菜咸香解馋,不过是最寻常不过的农家早饭,可在这饥寒交迫的乱世里,在这一路颠沛流离的征途上,却成了最珍贵、最暖心的美味。每个人都吃得格外认真,大口大口咽着热饭,四肢百骸的寒气渐渐散去,心底也跟着暖烘烘的。
徐贵捧着大碗,呼噜呼噜喝着稀饭,咬下一口酥脆面饼,含糊不清地感慨“跟着大哥,就是天底下最踏实的事!自打跟着队伍,我还是头一回吃这么热乎的早饭,比任何山珍海味都强!”
刘锁根也连连点头,大口嚼着腊肉,脸上满是舒坦“可不是嘛!我在军统这么多年,从没吃过这么可口的家常饭。”这时,庄湘绣端着一碗红糖水煮荷包蛋,快步走到何秋艳面前,轻声道“你怀着身孕,我就自作主张给你煮了几个鸡蛋,还有几个给锁根他娘,咱们队伍里,就你们俩最需要补营养。”
黑宸当即开口,语气坚定不容推脱“庄婶,往后鸡蛋的事,就按规矩来伤员、孕妇、孩子、老人,还有所有女同志,人人都有,一天一人最少两个。”
庄湘绣连忙摆手“我们身子骨硬朗,吃那鸡蛋浪费,省下来全给刘大妈和秋艳姑娘就够了。”
“庄婶,这不是浪费,这是咱们队伍的伙食规矩。”黑宸语气沉稳,“咱们的队伍,不光要让大家吃饱,更要让大家吃好。你别再推脱,快去吃饭吧。”
“……哎,听大队长的!”庄湘绣笑着应下,转身忙活去了。
旁边的弟兄们一边吃饭,一边低声聊着,语气里全是盼头
“现在咱们有方向、有奔头,连吃饭都觉得格外香。等咱们到了皖北,找到组织,往后的日子,肯定一天比一天好!”
一旁的弟兄们纷纷点头附和,连日来的疲惫、痛失战友的悲痛、时刻紧绷的神经,在这顿热乎早饭里,渐渐舒缓开来。小庞牺牲的悲痛,依旧深深刻在每个人心底,可他们都明白,唯有带着逝去战友的遗愿,好好活下去、奋勇向前,才是对逝者最好的告慰。
待所有人都吃饱喝足,护卫弟兄们主动收拾碗筷、清理营地、整顿车马,动作麻利,井然有序。战马被牵到河边饮水吃草,马车重新套好缰绳,武器弹药逐一清点完毕,探路的弟兄也整装待,只等黑宸一声令下,便可再度挥师北上。
就在队伍整装待之际,张若卿搀扶着何秋艳,慢慢走到黑宸面前。
张若卿眼底带着几分沉凝思索,神色郑重无比,看向黑宸,又环视身边所有弟兄家眷,缓缓开口,声音清亮沉稳“黑宸哥,秋艳嫂子,昨夜我一宿没合眼,反复想着咱们安葬小庞兄弟的时候……”
她的话音刚落,现场原本轻松温暖的氛围,瞬间又沉了几分。所有人都想起了荒野里那座无名荒冢,想起了那个连全名都无人知晓、永远留在异乡的年轻弟兄,心头俱是一酸,眼眶微微泛红。
张若卿强忍着眼底的泪水,语气愈坚定“我们只知道他叫小庞,最后还是黑宸大哥给他取名庞湘来,才让他有了真正的名分。可咱们这支队伍,往后人会越来越多,有上阵的弟兄,有随行的家属,有被救的姐妹,咱们还要一路北上、历经无数凶险,难免还会遇到强敌环伺,难免还会有人受伤、甚至牺牲。”
“我绝不愿意再看到,任何一位弟兄拼尽性命、血染征途,最后连名字都留不下,连家乡、亲人都无人知晓,白白埋骨荒野,做无名孤魂。所以我和秋艳嫂子商量,咱们必须把队伍里所有人的信息,一一登记在册——姓名、年龄、籍贯、家庭情况,全都一字不落记下来。往后不管谁遭遇不测,我们都能知道他是谁、来自哪里,就算真的埋骨他乡,也能留下一个名号,绝不让英雄白白赴死、无人铭记!”
这番话,字字恳切,句句戳心,瞬间戳中了所有人的心事。
从前他们一路奔波逃命,只顾着杀敌活命,从未想过这些细碎却重要的事,如今细细回想,满心都是愧疚。若是早有这样一本册子,小庞也不会连一块刻着真名的墓碑都留不下。
刘锁根本是个粗线条的武夫,此刻却猛地一拍大腿,率先开口,声音洪亮“若卿,你说的这不就是花名册吗?!”
“对!就是花名册!”张若卿眼中一亮,重重点头,接过话头,“有了花名册,更能规整整支队伍,分清职责、统一调度,再也不是一盘散沙。往后我们是要干大事、赴光明的队伍,必须有规矩、有章法,才能走得远、走得稳。”
刘锁根闻言,立刻咧嘴一笑,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崭新的牛皮封面本子,还有一叠毛笔、墨锭、纸张,悉数递了过来,脸上满是得意“妹子,你就放心!这东西我早就备好了!昨日在营田镇,我想着咱们队伍人多事杂,早晚用得上文书本子,就特意买了最好的牛皮簿子,笔墨纸砚也备得齐全,全在这儿!就等着咱们派上用场呢!”
众人见状,先是一愣,随即都忍不住笑了起来。谁也没想到,素来大大咧咧、只懂舞刀弄枪的刘锁根,竟然心细如,提前把这些事务备得妥妥当当。
黑宸看着刘锁根,眼中也露出难得的赞许。这个跟着他出生入死多年的兄弟,看似鲁莽粗犷,实则心思通透,事事都为队伍着想,着实难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