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宸与徐贵脚步匆匆,穿过衡阳城热闹却暗藏紧绷的街巷,径直朝着城西北角的火车站赶去。深冬白昼本就短暂,晌午的阳光洒在青石板路上,只泛出一层清冷的光。两人步履急促,满心都是尽早买到火车票,让随行众人能搭上火车快北上的念想,好让大家少受些路途颠簸之苦,尤其是身怀六甲的爱人何秋艳,她早已经不住漫长而艰辛的陆路跋涉。
可现实向来残酷,两人刚走到火车站门口,就被眼前的景象彻底拦住了去路。往日里熙熙攘攘、挤满往来旅客的火车站,此刻全然变了模样。站台四周站满了荷枪实弹的士兵,他们身着灰蓝色军装,神情肃穆冷峻,整车整车的湘军与坦克大炮正源源不断往北方运输,大批国民革命军将整个火车站围得水泄不通。原本供普通百姓购票的窗口紧紧关闭,火车站门口悬挂着一条醒目的横幅,红底白字赫然写着“军用专列,暂关民用”八个大字,字迹生硬冰冷,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强硬。
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浓浓的失望,却依旧不肯死心,缓步朝着站台入口处走去。守在门口的士兵立刻端起钢枪,横眉冷对地拦住去路,厉声呵斥:“站住!这里是军用重地,闲杂人等一律不准靠近,赶紧离开!”
徐贵上前一步,强压着心头的焦躁,陪着笑脸刚想开口交涉,黑宸却悄悄拉了他一把,随即从怀中摸出暗藏的军统特工证,不动声色地递了过去。那士兵接过证件,仔细翻看核对片刻,神色虽缓和了几分,却依旧坚定地摇着头,语气依旧生硬:“长官,是您们要乘车?”徐贵连忙接话:“是我们,还有一些家属女眷,不知能否行个方便?”卫兵连忙抬手敬了个军礼,满脸为难地解释:“不是我不给方便,现上峰有死命令,就算是保密局军统的同志,非前线作战人员可乘车,但绝对不能带任何非军人、非作战官员随行。今天我要是放您们的家属女眷进去,明天我们就会被送上军事法庭,人头落地啊!这几天所有火车全都征用为军用专列,只运送前线作战部队和战略物资,任何非作战人员一律不准上车,这规矩谁都破不了,二位还是另寻出路吧!”
黑宸接过证件,指尖微微攥紧,心中已然明了。眼下战事渐紧,各处交通要道尽数被军方严控,火车、公路、水路,怕是全都走不通了。他没再多说一句废话,拉着还想上前争辩的徐贵,转身径直离开了火车站。
“大哥,就这么算了?这火车坐不上,咱们二十多口人,还有老弱妇孺,最重要的是嫂子还怀着身孕,靠走路去皖北,得走到什么时候啊?”徐贵跟在黑宸身侧,语气满是焦急,眉头紧紧拧成了一团。
“事已至此,急也没用,火车走不了,只能按原计划置办马车,走陆路北上。”黑宸脚步不停,目光快扫过街边的商铺招牌,很快锁定了不远处挂着“老周车马行”牌匾的店铺,“走,去车马行看看,多花点钱也没关系,务必买到三辆结实耐用的马车,这是眼下唯一的法子。”
两人快步走进车马行,店内摆满了各式马车、驴车、牛车、独轮车,空气中弥漫着马匹的草料味与陈旧木材的气息。车马行老板是个满脸堆笑的中年汉子,见两人衣着虽朴素,却气度不凡,一看就不是寻常人,连忙上前热情招呼:“两位客官,想看什么车?是买车呀还是租马车?咱店里的车马都是顶好的,车况结实,牲口健壮,保证好用!”
“我们买三辆马车,要带封闭车厢的,马匹必须是五年以下马龄,腿脚利索、耐力出众的。”黑宸开门见山,语气干脆利落,没有半句多余的话。
老板闻言,眼睛瞬间一亮,连忙领着两人去院内看车,指着几辆马车热情介绍:“客官好眼光,这带棚的厢式马车最适合长途赶路,遮风挡雪,您要的五年马龄的好马,咱这儿也有,都是精心喂养的,拉车稳当得很。”
他搓了搓手,报出实在价格:“不带棚的马车,一匹马配一辆车,一百五十块银元;要是加加厚车棚,能防风寒雨雪的,一辆就得一百八十块银元,两匹马的车加棚,要两百二十块一辆!这是实打实的最低价,再少就赔本了!”
这个价格远黑宸的预料,可二十多口人长途跋涉,没有车棚根本扛不住北方深冬的刺骨风雪,何秋艳和几位老人更是经不起半点冻寒。他与徐贵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绝,眼下没有别的选择,哪怕价格再高,也必须买下。
“老板,三辆全都要带加厚车棚的,车棚顶子用双层木料加固,车底给我做暗格处理,再用厚雨布全部裹紧,不能漏风漏雨,车内也要做好柔软软装。如果能做到,我们就定下三辆。另外再给我们备上四大块厚实油布,用来遮盖货物、抵挡雨雪。”黑宸语气坚定,没有丝毫犹豫。
老板没想到遇上了这么爽快的主顾,当即喜笑颜开,连连应道:“没问题!保证给您弄得妥妥帖帖,车棚加厚加固,雨布裹得严严实实,油布也给您备最好的!”
车马行老板紧接着又道:“我这里正好有一辆完全符合您要求的,全部加工好了,是给一位老板定制的,他还要几天才来提车,正好您们先带走。后面两辆,我们今天连夜加工,明天一早就能给您们送到指定地点,您们看可否?”黑宸当即点头:“没问题。”
随后一番讨价还价,黑宸晓之以理,点明长途赶路车马损耗极大,一番交涉下来,老板终于松了口。最终商定,三辆马车连同所有配套物件,一共六百三十块银元,并且答应明天一早派专人将马车赶到城外约定的山林处。
黑宸当场付了三百块定金,约定好送车时间与地点,两人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赶往城内的杂货铺、粮铺,大肆采购北上所需的各类物资。炒熟的大豆、糙米、白米各买了两袋,足够众人吃上十天;又置办了取暖用的炉子、烧开水的茶壶、足量木炭,做饭用的两口铁锅、猪油、食盐、腊肉、咸菜、红糖、鸡蛋,把一路上的吃食备得满满当当;还添置了十几床厚实棉被,为了缓解何秋艳路上的无聊,专门买了糖果、花生、瓜子,还添置了桥牌、象棋;另外采购了几十双耐磨的布鞋、几匹粗布,应对路上的风寒与衣物破损。
结账时,杂货铺掌柜一脸“贴心”地推荐:“客官,您看我们这新到的国货热水瓶,把开水装进去,能保温七八个钟头,水都还是烫的,现在天冷,多喝热水对身体好!以前一个进口热水瓶要十五块银元,现在咱们国家有自己的热水瓶,只要三块银元一个,质量和德国进口的一样好用!”黑宸心中暗自盘算,十五块银元快够买一匹马了,着实不便宜,但想到爱人路上能随时喝上热水,当即决定买一个。掌柜又顺势推荐热水袋:“我们还有热水袋,装热水进去,既能暖手,又能放在被窝里暖脚。”黑宸想都没想,直接定下六个,好让随行的妇女们北上途中免受寒冻。
等所有物资采购完毕,两人扛着、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搬到先行提走的马车上。刚走出粮铺,黑宸忽然停下脚步,目光落在街角一家铁匠铺门口。铺子里火星四溅,铁锤敲打铁器的“叮叮当当”声清脆刺耳,各类刀具、农具整齐摆放在门口,十分惹眼。
他拉着徐贵走到一旁,压低声音叮嘱:“徐贵,你想过没有,咱们二十多口人北上,路途遥远,乱世之中土匪多如牛毛,可咱们手上的短枪还不到十把,子弹也十分有限,真要是遇上大股匪患,仅凭这几把短枪,根本不够应对,妇孺老幼难免要吃亏。”
徐贵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铁匠铺,瞬间恍然大悟:“大哥说得对!是我考虑不周,这兵荒马乱的,没有足够枪支,多备些冷兵器防身,准没错!”
“你看这铁匠铺,能打造朴刀、红缨枪头,都是趁手的防身兵器。”黑宸眼神锐利,细细盘算着,“咱们买五把朴刀,十个红缨枪头,再要五把铁锹,既能挖路开路,也能防身御敌,还能宿营挖坑;另外让老板配二十根结实的木枪杆,把红缨枪头装上去,遇到土匪,这些冷兵器就能派上大用场。”
“好!我这就去跟老板谈!”徐贵当即转身,快步走进铁匠铺,与铁匠老板一番交涉。老板是个实在的手艺人,听说是买去乱世防身,也没漫天要价,一番议价后,二十五块大洋,包揽所有兵器、枪杆,还额外赠送了两把斧头、两把菜刀、三把砍柴刀,甚至细心地配了二十多根钢制销钉,特意叮嘱徐贵:“这销钉是用来固定朴刀刀把的,把刀头装紧后,把销钉钉进去,就算使劲劈砍,刀头也不会脱落,结实得很!红缨枪头也是一样,用销钉固定在木杆上,用力戳刺都不会松动!”
徐贵一一记下,付了定金,与老板约定好和马车一同送到城外,这才折返与黑宸汇合。
等所有物资、兵器都采购妥当,与车马行、铁匠铺交代清楚交付事宜,太阳已经渐渐偏西,橘红色的余晖染红了半边天。黑宸想着城外众人还在饿着肚子等候,又特意去包子铺买了十笼屉热气腾腾的馒头和包子,用纸包好后,细心地盖上被子保温。
两人安顿好一切,赶着马车出了衡阳城,朝着城外隐蔽的山林赶去。
回到山林驻扎处,众人早已望眼欲穿,见黑宸和徐贵平安归来,全都激动地围了上来,眼神里满是期盼。何秋艳更是快步上前,伸手轻轻扶住黑宸的胳膊,柔声问道:“怎么样?火车是不是没办法乘坐了?”
黑宸看着众人期盼的眼神,轻轻摇头,将火车站被军方征用、只能改走陆路的情况一五一十说明,随后沉声道:“我和徐贵已经买好了三辆带加厚棚子的马车,车马行和铁匠铺的人,天一亮就会把马车、兵器、物资全都送到这里,咱们明天一早就动身,走陆路赶往皖北许家寨。”
听闻要走陆路,众人虽有几分担忧路途艰辛,可眼下别无选择,反倒都沉下心来,没有半句怨言。何清平捂着身上的旧伤,轻轻叹了口气:“陆路就陆路吧,只要能平安离开这是非之地,辛苦些也无妨。”
当晚,众人在山林中简单休整,安排好人轮流守夜,一夜无话,平安无事。次日天刚蒙蒙亮,车马行的马夫便赶着两辆崭新的马车,铁匠铺老板也带着打造好的兵器、枪杆,如约赶到了山林。
新送来的马车通体结实,车棚裹着厚厚的防雨布,两侧车窗也做了加厚布窗帘,放下来便密不透风,车厢内铺着柔软的干草,上面还特意铺了厚厚的柔软麻布垫,坐上去十分舒适。众人立刻动手,将采购的粮食、被褥、厨具、兵器悉数清点后,搬上车,两大车物资装得满满当当,只留一辆马车空出车厢,给女眷和伤者乘坐。
黑宸细心安排:何秋艳、张若卿、刘母、林翠兰、何母五位女同志,坐在中间那辆装饰最稳妥的双马车上,他特意在车厢内铺了一床棉被,又给每人分一床棉被,还专门为何秋艳布置了靠背棉被和枕头,把瓜子、花生、糖果送到何秋艳等人手中。何清平身上的枪伤还未痊愈,每走一步,伤口就被粗糙的衣物磨得钻心疼痛,起初他执意不肯坐车,要把位置让给更需要的人,可众人再三劝说,他实在难以支撑,最终只能被众人扶进另一辆装满轻便物资的马车上,靠着行囊歇息,黑宸又拆开一床棉被盖在他身上,生怕岳父受冻;剩下的一辆马车,装载着沉重的粮食、兵器和金银钱财,由几名壮实的弟兄负责看管。
一切安排妥当,天已大亮,黑宸一声令下,一行人正式踏上北上的路途。越往北走,深冬山野的寒风越凛冽,吹得路边的枯枝呜呜作响,路面崎岖不平,马车碾过坑洼的土路,只能缓缓前行。壮劳力们全都步行,紧紧跟在马车两侧,黑宸、锁根、徐贵三人分成三队,黑宸在前头探路,徐贵带着几名弟兄守护中间的女眷马车,锁根则在队伍末尾断后,时刻警惕着四周的动静,不敢有丝毫松懈。
一行人走走停停,日均行程不过三十公里。遇到平缓路段,便加快些许度;遇上陡坡、泥泞路段,所有人就下车,一起合力推着马车前行,相互搀扶、相互照应,一路倒也和谐欢乐。
尤其是中间那辆女眷乘坐的马车,车棚虽不大,却盛满了温情。起初几人还有几分拘谨,没过半天路程,便渐渐熟络起来,敞开心扉聊着天。刘母一辈子扎根在秦山乡的小山村里,说着乡间的趣事、种地的辛劳,语气朴实又温和;何母聊着何秋艳小时候的顽皮趣事,眉眼间满是温柔慈爱;林翠兰说着家长里短,说起父母早年去常德做生意被日军杀害,自己走投无路,只能投奔唯一的姑妈,语气亲切,再也没有往日的傲慢;张若卿则轻声讲着自己求学时的经历,言语间透着书卷气;何秋艳轻抚着隆起的小腹,脸上洋溢着即将为人母的温柔,偶尔插几句话,满是对未来安稳生活的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