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闻言,脸色骤然一沉,厉声呵斥道:“一派胡言!我们共产党人从不乱杀无辜,只除奸佞!你黑宸的底细,我们早已调查得一清二楚!你不过是个流落江华的外乡小子,被国民党长沙特务收买,才坐上了江华军统特派员的位置!我且问你,前段时间江华县监狱,那些被关押的土匪,分明已经伏法,却被尽数毒杀,你们对外谎称其越狱拒捕、被当场击毙,此事,你敢说不是你所为?这不是滥杀无辜,是什么?”
黑宸闻言,怒极反笑,胸膛剧烈起伏,厉声大喝:“迂腐!简直迂腐至极!那些土匪,在江华境内烧杀劫掠、奸淫妇女,残害百姓无数,桩桩件件,罄竹难书!他们伏法后,抛开另有隐情不说,单说这些土匪,哪个又是无辜之辈,哪个不是危害一方、双手沾满百姓鲜血的刽子手?入狱后依旧不思悔改,其匪暗中勾结狱卒,妄图越狱潜逃,继续为祸人间!我这是为民除害,粉碎他们的阴谋!他们如此罪大恶极,死有余辜,何来滥杀无辜之说?你们口口声声说要法律裁决,要人民审判,可在这乱世之中,匪患横行,官商勾结,所谓的法律与审判,能及时护住那些被土匪残害的无辜百姓吗?能让那些惨死的冤魂安息吗?”
老陈被他问得一时语塞,随即脸色越冰冷,咬牙道:“就算他们罪该万死,也轮不到你一个国民党特务,动用私刑,擅自裁决!这天下,自有公道,自有正义,而非你们手中的权力与枪口!”
说罢,老陈眼神一冷,抬手示意身旁的壮汉:“既然他执迷不悟,不必再多费口舌,就地处决,以绝后患!”
身旁两名壮汉立刻应声,抬手便拔出腰间的驳壳枪,就要射杀黑宸!
“等一下!”
黑宸见状,立刻沉声大喝,声音急切却依旧沉稳,“既然我已是你们砧板上的鱼肉,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但我有一个最后的夙愿,请你们成全!我想见我爱人最后一面,此生最后一面!你们共产党人自诩正义,讲情理,难道连我临死前,见心爱之人最后一面的这点要求,都不肯答应吗?”
壮汉们闻言,脚步一顿,转头看向老陈,不耐烦地喝道:“跟他废什么话!直接打死这个狗特务,免得夜长梦多!”说着,便再次要举枪对准黑宸。
黑宸冷眼瞥着他们,心中早已看穿,这些人的枪,根本没有开保险,子弹也没有上膛,不过是故作姿态,刻意恐吓于他。
老陈抬手,厉声制止了壮汉,盯着黑宸看了片刻,终究是松了口:“好!我们共产党人,不像你们国民党特务那般无情无义,满足你这最后的心愿!”
说罢,他凑近身旁领头的壮汉,压低声音,窃窃私语了几句。壮汉连连点头,随即转身,快步跑出了废弃仓库。
黑宸见状,喉咙的干涩感再次袭来,他沉声开口:“我口渴难耐,能否给我一碗水喝?”
老陈瞥了他一眼,淡淡道:“你都要死了,便再成全你一次。”随即示意手下,倒了一碗凉水,上前喂到黑宸嘴边。
冰凉的清水滑过干涩的喉咙,瞬间缓解了难耐的渴意,也让黑宸的神志越清醒,周身的力气也渐渐恢复。他心中底气十足,看着眼前这几人,已然胜券在握,只是静静等待着,等待那个他心心念念的爱人到来。
约莫半个小时后,仓库门外,传来了一重一轻、急促而慌乱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熟悉到刻进骨髓里。
黑宸的心脏,瞬间猛地揪紧,眼眶不由自主地微微泛红。
是她,是秋艳!
他时刻牵挂、用生命守护的爱人,来了!
很快,两道身影出现在仓库门口,正是方才出去的壮汉,领着满脸焦急、面色苍白的何秋艳,快步走了进来。
何秋艳一进门,目光便死死落在被绑在立柱上、衣衫凌乱、满身狼狈的黑宸身上,瞳孔骤然收缩,浑身止不住地颤抖,泪水瞬间涌上眼眶,顺着脸颊疯狂滑落。
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的上级老陈,竟然会瞒着她,暗中绑架了黑宸,还要取他性命!
接到通知的那一刻,她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人都慌了神,不顾一切地狂奔而来,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无论如何,都要保住黑宸的性命!
“宸哥哥!”
何秋艳再也抑制不住,失声哭喊着,不顾一切地冲到黑宸面前,伸出手,想要触碰他,却又怕伤到他,只能悬在半空,泪水模糊了双眼,浑身抖得不成样子。
看着眼前泪流满面、心痛欲绝的爱人,黑宸的心,如同被千万根钢针狠狠扎着,密密麻麻的疼,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看着何秋艳,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即便身处险境,即便面临生死,他的目光里,依旧没有丝毫恐惧,只有化不开的深情与心疼,声音沙哑,却字字句句,都带着掏心掏肺的真诚:“秋艳,别哭,我没事,真的没事……你看,我好好的,他们没有伤我分毫。”
何秋艳摇着头,泪水汹涌而出,哽咽得说不出话:“宸哥哥,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是我连累了你……是我不好……”
她恨自己的身份,恨自己身处的立场,恨自己明明想要守护这份感情,却亲手将他推入这般生死险境。
黑宸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模样,强忍着心中的剧痛,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用尽了全部的深情,在这阴暗的仓库里,字字泣血:“秋艳,傻丫头,从来都不是你的错。从我第一眼见到你,我就倾心于你。从我下定决心要娶你为妻的那一刻起,我就想过,这乱世之中,我们的情路,必定坎坷。我知道你身不由己,知道你心里藏着太多的苦楚,知道你在你的信仰和我之间,苦苦挣扎。所以我从不逼你,从不问你,只是因为是你,我信你,我爱你,我只想守着你,护着你,哪怕付出我的性命,我也心甘情愿。我不怕死,我这戎马半生,打过鬼子,剿过匪患,对得起天地,对得起百姓,唯独放心不下的,就是你。若我今日真的死在这里,我别的什么都不求,只求你往后,好好照顾自己,找一个安稳的地方,平平安安,无忧无虑地过完这一生,不要再被世事牵绊,不要再受半点委屈……我黑宸就心满意足,今生无悔。秋艳,能娶你为妻,能与你相伴一场,我黑宸,此生无憾。”
他的声音温柔而沙哑,带着浓浓的不舍,每一个字,都重重敲在何秋艳的心上,痛得她无法呼吸。
她再也忍不住,扑到黑宸身前,紧紧抱住他被捆绑的身躯,泪水浸湿了他的衣衫,放声痛哭:“宸哥哥,你不要说傻话,你不会死的,我不准你死!我们还要一起好好过日子,你说过要护我一辈子的,你不能说话不算数……我不要你有事,我只要你活着,只要你好好的,就算让我死,我也愿意!”
黑宸微微低头,额头抵着她的顶,感受着怀中人的温度,眼眶泛红,泪水终究是忍不住滑落。
在这生死关头,他见到了自己心爱之人的真心,知晓了她义无反顾的深情,纵是死,也真的无憾。
可也正是这份深情,让他更加坚定:我不能死,我绝不能死!
我还要护她一生一世,还要护她的家人周全,还要和她走完这余生,怎么能在这里,死在无谓的党派纷争的枪口之下?
念及此,黑宸眼中瞬间闪过一丝凌厉的锋芒。
不等老陈等人反应,他猛地运转全身内力,周身仅剩的半截绳索,瞬间被尽数挣断!
“不好!他挣脱了!”老陈身旁的壮汉惊呼一声,立刻手忙脚乱地打开枪保险、拉动枪栓。
可一切,都已经晚了!
黑宸动作快如闪电,身形一闪,瞬间避开众人的枪口,抬手之间,便夺下了身旁壮汉手中的驳壳枪。他身手矫健,招式凌厉,带着多年沙场厮杀的狠厉与娴熟,不过瞬息之间,便出手制服一人。
仓库内一共五人,除了老陈,其余四名壮汉皆是身手不俗,但在久经沙场的黑宸面前,根本不堪一击。
拳脚交错,风声四起,黑宸招招制敌,却刻意留手、不伤及性命,不过片刻功夫,四名壮汉便被他一一击倒在地,动弹不得。
老陈见状,脸色骤变,刚要抬手开枪,黑宸已然闪身至他面前,手腕一拧,便夺下了他手中的枪,枪口瞬间对准了老陈的胸口。
整个过程,不过短短数十秒,局势瞬间逆转。
黑宸手持夺来的枪支,眼神冰冷,扫过地上的众人,随即将所有枪支的子弹悉数卸下,扔在一旁,冷声对老陈道:“我念你是秋艳的同志,今日不杀你。但我警告你,往后,不许威胁她分毫,不许再因党派之事,牵连于她。”
说罢,他上前一步,揪住老陈的衣领,凑近他耳边,压低声音冷声道:“别以为我不知道,早在几个月前你就想下药毒死我。这些我不跟你计较,但是你以后再敢威胁我家秋艳,我定不饶你。”
紧接着,他朗声开口,语气决绝:“我无意与你们的党派纷争,从此再无瓜葛。”
说罢,他不再多看众人一眼,转身走到依旧泪流满面、满脸惊愕的何秋艳身边,伸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声音瞬间褪去所有冷厉,恢复了往日的温柔:“秋艳,我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