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鞭、烙铁、夹棍、电刑……种种严酷刑罚轮番上阵,罗大贾本就伤势未愈、身体虚弱,根本经不起这般折磨,不过数日,便被折磨得死去活来、浑身伤痕,痛不欲生。他数次昏死过去,又被冷水泼醒,军统特工轮流值守,根本不给他片刻喘息入眠的机会。
半个月时光,转瞬即逝。
罗大贾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精神彻底崩溃,再也无力支撑,终于松口求饶。
他瘫软在刑讯室地面上,气息微弱、有气无力地喃喃道:“我说……我什么都说……求你们别再折磨我了……”
黑宸闻言,立刻示意手下停止用刑,上前一步,沉声下令:“很好,把岭东寨的地理位置、进出山路、布防关卡、兵力部署,全部一五一十写下来,绘成详细路线图,若是有半句虚假,我定让你生不如死!”
罗大贾此刻早已没了半点抵抗的力气,只能乖乖点头应允。
在特工的看管下,他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颤抖着双手,将岭东寨的地形地貌、所有进出路径、土匪布防关卡、兵力数量、武器储备,一一绘制在纸上,标注得清晰详尽,就连寨内隐秘的溶洞暗道、藏身密室,也没有丝毫隐瞒,尽数交代。
看着手中这份详尽无比的岭东寨布防图与密道路线图,黑宸的脸上,终于露出一抹凝重而释然的笑意。
终于,拿到了围剿岭东寨的关键筹码,铲除这股深山匪患,已然指日可待!
黑宸立刻拿着地图,带着刘锁根直奔县政府,面见县长黄修闿。
黄修闿此人,素来平庸,早前雷德仁得势时,他为了贪些小利,对其所作所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虽无突出政绩,却也没犯下大错,性子略显古板固执。自从得知雷德仁是早年潜藏的汉奸后,他生怕引火烧身,再加上他本就对岭东寨土匪深恶痛绝——这些年土匪屡屡下山劫掠百姓、骚扰县城,他身为县长,却因山势险峻、匪众凶悍,始终无力清剿,早已头疼不已。如今黑宸拿到寨内详细布防图,提议联合军统与保安团全力围剿岭东寨,他当即拍手叫好,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提笔签署命令,下令调集全县保安团兵力,全力配合军统特工,进山剿除匪患。
剿匪命令下达,江华县上下立刻全运转起来。
黑宸亲自坐镇调度兵力,军统驻江华全体特工悉数集结,配备精良步枪、美式冲锋枪,还有数挺轻机枪与掷弹筒;保安团团长徐贵也亲自带队,集结两百余名保安团兵士,补充充足枪支弹药,筹备粮草物资;同时抽调军医、担架队,随时应对战场伤亡,一切备战事宜有条不紊地推进。
所有准备工作悉数就绪,只待良辰吉日,便可大军开拔,挺进深山。
而在筹备围剿的这半个月里,黑宸除了日夜操劳军务,心底始终牵挂着心爱之人——何秋艳。
那日在小院外,无意间听到她与地下党负责人老陈的对话,如同一块千斤巨石,重重压在他心底,让他久久无法平静。
他得知了何秋艳的真实身份,得知她是中共地下党员,得知组织下令让她毒杀自己,更得知她为了护自己周全,不惜公然违抗组织命令,宁愿一死,也不肯伤他分毫。
震惊、心疼、感动、宠溺……万千情绪交织在一起,满满当当充斥着他的心房。
他从未想过,这份乱世之中身不由己的情意,竟能让她放弃自己坚守的信仰与组织,不顾一切地护他周全。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何秋艳的选择,注定让她陷入进退两难的绝境。一边是她为之奋斗终身的组织与理想,一边是她倾心相爱的丈夫,她所承受的压力与痛苦,远比自己想象的还要沉重千万倍。
自那日之后,黑宸始终没有戳破这层窗户纸,依旧如往常一般,对何秋艳温柔体贴、悉心照料何家上下,将所有的心事、心疼与感动,尽数深藏心底。
他深知,何秋艳的身份一旦暴露,等待她的将是国民党特务的残酷清算,必死无疑。而自己身为军统特派员,若是动用手下特工暗中跟踪监视,一旦走漏风声,不仅会打草惊蛇,更会将何秋艳直接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因此,他不敢动用任何手下,只能亲自出马,乔装改扮,默默暗中守护。
按照何秋艳与老陈的约定,后续秘密接头地点,定在县城图书馆对面的茶馆。黑宸便每日抽出时间,换上普通百姓的粗布衣衫,伪装成卖货郎、喝茶的过客,守在茶馆附近,一边暗中戒备,防止其他特务现何秋艳的身份,一边默默守候,寸步不离地护她周全,绝不让她受到半分伤害。
他看着何秋艳偶尔步入茶馆,与地下党同志秘密接头,看着她神色凝重,独自承受着来自组织的巨大压力,看着她每次归家后,依旧强装笑颜,对他温柔如初,心底便翻涌着无尽的心疼。
他只能藏身于暗处,静静守着她,悄无声息地为她挡住所有来自暗处的明枪暗箭,以自己独有的方式,护她一世安稳。
这份深陷立场对立、身份对立的乱世深情,格外沉重,却也无比坚定。
这天下午,黑宸刚从军营返回特工组,敲定围剿岭东寨的最终作战方案,一名特工匆匆入内禀报,神色恭敬:“特派员,长沙唐玉琨处长专程从外地赶来,此刻正在院外等候。”
黑宸闻言,浑身一震,眼中瞬间闪过难以掩饰的惊喜。
唐玉琨,是他在军统共事多年的生死兄弟,二人一同在抗日战场上浴血厮杀,历经无数生死考验,感情深厚堪比手足。自从他被调往湖南,两人便许久未曾相见,若非上次唐玉琨偶然途经江华,与他偶遇,他也不会这般顺利加入军统江华特工组。
黑宸立刻起身,快步走出特工组,只见院门口站着一位身着中山装的男子,面容俊朗,却难掩满身疲惫,正是唐玉琨。
“大哥!”黑宸快步上前,一把抓住唐玉琨的手臂,满心欣喜,“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知会我一声,我也好去城外接你!”
唐玉琨看着黑宸,脸上露出一抹苦涩的笑意,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低沉:“你我兄弟,不必如此客套。许久未见,你一切安好?此次前来事出紧急,来不及提前通报。”
二人时隔半年再度相见,心中有千言万语想要倾诉,简单喝了杯茶,黑宸察觉特工组人多眼杂,并非叙旧之地,当即拉着唐玉琨,前往县城最有名的酒馆,点上一桌丰盛酒菜,摒退左右,只留兄弟二人相对而坐,把酒言欢。
酒杯相撞,烈酒入喉,二人回忆起过往在军统并肩作战的岁月,满心感慨。
几杯烈酒下肚,唐玉琨脸上醉意渐浓,神色也越沉重。他放下酒杯,凝视着黑宸,声音低沉,带着浓浓的疲惫与无奈:“黑宸老弟,如今国内局势,你想必也心知肚明。自从国共谈判决裂,共产党军队已从东北起全面反攻,势如破竹,党国部队在东北节节败退,已然撤至关内。刚把日本倭寇赶出国土不过一年,内战却再度爆,战火一起,又是生灵涂炭、同胞相残,这样暗无天日的日子,到底何时才是尽头啊……”
黑宸闻言,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心底也泛起一阵难言的苦涩。
他深知,唐玉琨身在军统多年,早已看透国民党内部的腐败腐朽,所谓的党国大业,早已沦为少数人争权夺利、搜刮百姓的工具,连年征战,导致百姓流离失所、苦不堪言。
“唐大哥,你与兄弟说句心里话,如今这般局面,我究竟该何去何从?我留在江华县,只为铲除汉奸、清剿匪患,守护一方百姓安稳,对于内战,对于中国人打中国人的荒唐事,我黑宸打心底里不愿参与,更绝不会做。”黑宸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欣喜,“对了大哥,兄弟我在江华成婚了,改日随我回家,让你弟妹做几道地道的江华特色菜,给你补贺喜酒。”
“哦?成婚了竟也不通知老哥,这杯喜酒,我可是喝得晚了!”唐玉琨笑着打趣,待黑宸将这些日子生的所有事情悉数告知后,他沉默良久,缓缓开口,“你说的这些事,我略有耳闻,这件事,你办得极好。只是如今局势动荡,内战不休,我们身在其位,很多时候,终究是身不由己。”
“身不由己?”黑宸苦笑一声,端起酒杯,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眼中满是迷茫与厌倦,“大哥,我还是那句话,若是打日本鬼子,我黑宸万死不辞;可若是让我对同胞手足痛下杀手,参与内战,我真的做不到!”
唐玉琨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长叹一声:“兄弟,老哥又何尝不是如此!我早已受够了这无休止的内战,受够了同胞相残的惨剧,受够了这腐朽黑暗的一切!你既然要我交实底,老哥今日便与你坦诚相待——南京方面下令,调我前往安徽担任保密局安徽站站长,可我早已无心争斗,更不愿与共产党正面为敌,只想远离这乱世纷争,寻一处清静之地,安稳度日,再也不沾这些党派争斗。”
黑宸看着唐玉琨心灰意冷的模样,心中满是唏嘘感慨。
他沉默片刻,眼神无比坚定地看着唐玉琨:“大哥,我懂你的心思。自从当年那些与我共赴国难、抗击日寇的至亲战友,一个个牺牲在战场上之后,我便早已厌倦了这一切。我只想做完这最后一件事——联手保安团,围剿岭东寨,铲除邱子珍这股匪患,为民除害。事成之后,我们便离开这里,回我的皖北老家,再去许家寨,平日里下棋品茶,安稳度过余生,大哥觉得可好?”
“许家寨……”唐玉琨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向往,“那是你的家乡,我的家乡在歙县,山清水秀,只是我多年未曾回去,早已物是人非。”
他看着黑宸眼底坚定的光芒,又想到江华县迫在眉睫的剿匪战事,心中一横,猛地抬头,眼神重新变得坚定:“好!兄弟,我信你!你要围剿岭东寨,老哥便助你一臂之力!我此次带来数十名军统精锐,全部交由你调遣,协助你完成剿匪大计!等彻底铲除这股匪患,你务必把我的弟兄平安带回,我先行前往安徽赴任,随后便去许家寨等你,从此再也不踏足这乱世纷争!”
黑宸看着生死兄弟鼎力相助,心中满是感动,当即举起酒杯,与唐玉琨重重碰杯:“好大哥!多谢你!这杯酒,兄弟敬你!”
二人推杯换盏,喝得酩酊大醉,尽情诉说着心底的理想与疲惫,约定好剿灭岭东寨匪患后,便归隐家乡,从此不问世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