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午年暮春,天地浊气散尽,山河重归清朗,逆道邪阵崩毁,断脉盟余孽溃散,九州地脉复归流转,华夏文脉之气缓缓复苏。
经此一役,儒门忠义立心,稳住万民神魂;道门坚韧守脉,筑牢天地根基;而满目疮痍的人间,尚留无数苦难待抚平——废墟之下未散的悲恸、被邪祟蛊惑者的痴狂、殉道者家属的哀恸、深陷业障不得解脱的迷途之魂、尚存苟延残喘的邪祟余孽……
杀戮可止,劫难可平,可人心的创伤、神魂的执念、无边的业力,唯有佛家慈悲,方能化解。
佛门真谛,从非一味软弱忍让,更非纵容恶孽。
是慈悲渡善者,金刚伏凶顽;善待众生灵,不放弃一人;以善化恶,以恕解怨,以因果度迷途,以慈悲安亡魂。
不杀无辜,不弃迷途,不恋仇恨,不执报复,心怀众生,方为真佛。
中原腹地,许昌古城。
此地曾是断脉盟中原分舵核心,邪祟盘踞数月,以无辜百姓生魂祭阵,以孩童纯灵养邪术,致使古城怨气冲天、亡魂游荡、民不聊生。邪盟盟主伏诛、大阵破碎后,城内余孽未清,被浊气侵体的百姓神智癫狂,无数枉死生魂困于废墟不得解脱,业力交织,化作无边怨煞,稍有不慎,便会引新的浩劫。
龙龙抵达许昌时,整座古城被一层灰蒙蒙的怨煞之气笼罩,日光穿不透,风声如泣,满目断壁残垣,随处可见焚毁的屋舍、坍塌的学堂、散落的经书碎片,空气中弥漫着挥之不去的血腥、焦糊与浓重怨气,入耳尽是癫狂嘶吼、凄厉啼哭与幽幽泣诉,人间炼狱,不过如此。
古城中央大悲寺,早已不复往日香火鼎盛。
山门碎裂,佛像蒙尘,院墙崩塌,庭院里横七竖八散落着邪修残骸、被撕碎的经卷、染血的木鱼,数十名佛门弟子盘膝坐于大殿废墟之中,身披破损袈裟,手持念珠,日夜诵经不息。
他们周身佛光微弱,面色苍白,唇瓣干裂,眼底布满血丝,不少人袈裟染血、手臂溃烂,那是被怨煞侵蚀、被癫狂百姓所伤的痕迹,却无一人退后半步,更无一人出手反击,只以肉身承苦,以经文渡厄,以佛光护城。
慧善法师端坐大雄宝殿残存的莲台之上,身披百衲袈裟,手持檀木佛珠,双目微闭,声声佛号低沉浑厚,穿透怨煞,回荡在古城上空。他头顶佛光几近透明,周身业力缠身,眉宇间盛满悲悯,原本红润的面容枯槁憔悴,尽显心力交瘁——他已在此不眠不休诵经七日,以自身修为净化怨气、度亡魂、安抚癫狂百姓,佛元耗损过半,随时可能圆寂归天。
龙龙缓步走入大悲寺,身后跟着苏老、玄清道长与陈局。
她未着帝星光耀华服,只穿一身素白长裙,外罩浅灰长衫,长松松挽起,眉心紫微印记温润柔和,周身不见半分杀伐之气,唯有儒之正气、道之清和、佛之慈悲相融,温润如月光,厚重如大地,所过之处,刺骨怨煞竟自动退散,癫狂嘶吼声也稍稍平息。
“星主。”
慧善法师缓缓睁眼,眼底佛光微弱,却澄澈慈悲,起身合十行礼,声音沙哑干涩,却依旧沉稳。
周遭佛门弟子闻声,纷纷睁眼,见龙龙到来,眼中闪过一丝希冀,却依旧双手合十,不曾中断诵经。
龙龙合十回礼,目光扫过满目疮痍的寺院、受苦的佛门弟子、城外困在业障中的百姓与亡魂,心下一片澄明悲悯。
此前儒门扬义、道门守阵,皆是救家国、护文脉、定乾坤,而佛家此行,救的是每一个生灵。
是无辜受难的百姓,是枉死含冤的亡魂,是被蛊惑操控的迷途之人,甚至是堕入邪道、身负血债、本该万劫不复的余孽。
佛家慈悲,从不是只渡善人,不渡恶人;
不是只救良民,不救狂徒;
不是只惜生者,不惜亡魂。
众生平等,皆可渡化;
一念迷则为孽,一念醒则成佛;
善待众生,不是纵容罪恶,而是不放弃每一个可救赎的灵魂,不激化每一份可化解的仇恨,不留下一丝可滋生劫难的怨毒。
“法师辛苦了。”
龙龙声音温和,缓步走到莲台之下,目光望向殿外翻滚的怨煞,轻声开口,“城中困局,尽在眼前,法师打算如何化解?”
慧善法师轻叹一声,转身指向古城四方,声音悲悯,字字泣血。
“星主,诸位同道,此城之劫,非兵戈之劫,乃业力之劫、怨念之劫、迷失之劫。”
“其一,城中枉死百姓、殉道学子、被杀僧众,共计三千七百四十二条亡魂,含冤而死,执念不散,困于废墟,怨气交织,化作煞灵,伤人伤己,不得轮回;
其二,被断脉盟邪术蛊惑、浊气侵体的百姓六百三十二人,神智癫狂,心性迷失,不认亲友,出手伤人,却并非本心作恶,实乃被邪祟操控;
其三,断脉盟残余邪修一百零七人,多为周边村镇百姓,受邪盟蛊惑、威逼利诱,堕入邪道,身负血债,却并非人人十恶不赦,更有半数,是家人被邪盟挟持,不得不从;
其四,邪盟在此布下血魂祭天阵,虽主阵破碎,阵基仍在,以生魂精血养就的业力种子,深埋地脉,若强行以武力清剿,必引爆业力,全城生灵,尽数覆灭,亡魂永不生。”
陈局闻言,眉头紧锁,周身铁血煞气涌动,沉声开口:“星主,属下请令!率特战队员入城,清剿残余邪修,制服癫狂百姓,以雷霆手段,快平乱!些许业力,总好过任由怨煞扩散,祸及周边城池!”
他身后随行的国家护卫队员,尽数握紧手中兵器,眼神坚毅。
乱世用重典,浩劫之后,雷霆清剿,本是最直接、最快捷的方式,换做任何战事,这都是最优解。
玄清道长轻抚拂尘,面色凝重:“法师,星主,强行杀伐,虽会激化业力,却可止损。若一味慈悲渡化,耗时日久,佛元耗尽,一旦法师倒下,这满城怨煞,无人可制,后果不堪设想。道家讲究顺天应命,有些孽果,本就需以杀止杀。”
苏老亦颔,儒衫肃穆:“儒家讲善恶有报、赏罚分明,作恶者必受惩戒,无辜者方能安息。一味宽恕,是纵恶;一味善待,是对殉道者的不公。”
三人所言,皆是正道,有理有据,无可辩驳。
以杀止杀,清剿邪孽,震慑宵小,告慰英灵,本就是天地常理。
断脉盟血债累累,毁书院、杀生灵、害百姓,屠城之仇,血海深仇,以血还血,天经地义。
可龙龙只是静静摇头,目光落在慧善法师身上,轻声问道:“法师心中,应有答案。”
慧善法师闭目,泪水顺着苍老的面颊滑落,滴在袈裟之上,低诵一声:“阿弥陀佛。”
“贫僧心中答案,唯有八字——佛之慈悲,善待众生。”
他抬眼,目光悲悯而坚定,望向满城怨煞,缓缓开口,声音传遍大悲寺,传遍许昌古城。
“贫僧自幼出家,修佛一生,悟佛理三世,深知佛门第一要义,从不是惩戒,而是渡化;从不是复仇,而是放下;从不是杀戮,而是善待。”
“那些癫狂百姓,本是良善农人、学子、老人、孩童,他们何错之有?错在被邪祟蛊惑,错在身不由己,杀之,是杀无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