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素芳的自行车歪歪扭扭地骑在夜路上。
链条吱嘎吱嘎地响,前轮碾过碎石子,出咯噔咯噔的声音,六月的夜风灌进她的白大褂里,吹得布料一鼓一鼓的。
她的脸还在烧。
不是因为风。
是因为刚才那个女人攥她手时的那股劲儿,孙桂芝的每一句话都带着笑,但每个“俺”字都像是在她的后脑勺上扎了一针。
“俺家大力。”
白素芳使劲蹬了两下,车子在土路上摇晃了一下。
她在心里骂自己,骂得很凶。
你一个离了婚的女人,大半夜骑十里路去给人送磺胺,你骗谁呢。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注意力拉回到眼前的路上。
月光很亮,土路两旁的苞米地黑压压的,偶尔有一两声蛙叫,远处有狗在吠。
还有五里路。
她加快了度。
她没有注意到。
身后三百多米远的地方,黑暗中有一个身影正在无声地飞奔。
陈大力。
他没有穿鞋。
光脚踩在冰凉的土路上,脚掌落地的时候没有出任何声响,一百八十五的身量在月光下像一头正在追踪猎物的黑熊,度极快,呼吸极稳,背上的纱布在风中飘动,渗出来的血在月光下显得很暗。
他根本就没睡。
白素芳骑车离开靠山屯的时候,他就靠在门框上看着,等孙桂芝关了院门,他翻墙就出去了。
丈母娘挡了人家没让进门,但一个女人大半夜骑十里夜路,光凭这份胆量,就不是一般人能干的事。
也就意味着,这个女人身上有故事。
有故事的女人,在深更半夜的荒路上,就是活靶子。
大力不是心疼。
他是前世做了几十年生意的人,本能告诉他,这个时间点,这个环境,如果出事,白素芳这条人脉就断了,公社方圆三十里,就这么一个医术过硬的大夫,断不得。
所以他跟着。
像一头夜行的猎兽,无声无息。
白素芳骑过了第三个岔路口。
公社卫生院的轮廓在月光下隐约可见了,那是一排青砖平房,院墙不高,后面有一条窄巷子,是她平时停自行车的地方。
她拐进了巷子。
把车靠在墙根,摸钥匙。
手指刚碰到兜里的钥匙串。
“回来了?”
一个男人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白素芳的手猛地一僵。
她认识这个声音。
太熟了,熟到她的骨头里都在冷。
一个人影从巷子深处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李德才。
她的前夫。
三十五岁,瘦,颧骨很高,眼窝深陷,嘴唇干裂,穿着一件脏兮兮的中山装,领口的扣子掉了两颗,头乱糟糟的,一看就是好几天没洗脸了。
他身上有股酒气,很冲。
白素芳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了自行车上,车子哐当一声倒在了地上。
“你……你怎么找到这儿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