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青点在屯子东头,紧挨着大队部的后墙。一排低矮的土坯房,屋顶上铺着黑的苫草,墙角堆满了去年没烧完的苞米秸秆。
大力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双手揣兜,慢悠悠地走到了知青点的院门口。
院门半敞着,里头静悄悄的。这个时辰,男知青都上工去了,只剩下几个身子骨弱的女知青留在点上干些糊墙打扫的轻活。
大力往院里扫了一眼。
沈静姝不在院子里。
他目光一转,落到了院子东侧那个塌了半边的柴火棚子上。棚子底下堆着几捆枯草,草堆靠里的位置窝着一个人。
蜷成一团,脑袋埋在膝盖里,身上罩着一件洗得白的蓝布罩衫。露出来的那截脖子又细又白,肩胛骨的轮廓在薄布下头一棱一棱的,跟刀刻似的。
大力眯了眯眼。
这丫头又没吃饭。
前世做了大半辈子生意,陈大力最会看人。沈静姝这种上海弄堂里出来的小姐,骨子里带着股子清高劲儿。哪怕饿得两眼花,也不肯跟其他知青一样去地头捡人家剩下的红薯啃。架子端着呢。
可她的手在抖。
那种轻微的、控制不住的颤,是饿出来的低血糖反应。大力在前世见过太多次了。
“沈知青。”他开口了。
草堆里那团身影猛地一颤。
沈静姝抬起头来,露出一张苍白到几乎透明的脸。眼睛很大,睫毛很长,但眼底全是青黑色的疲倦。看到是大力,她的身子明显僵了一下。
“陈……陈大力?”
“嗯。”大力蹲下身,把叼在嘴里的狗尾巴草摘了下来,“跟俺走。”
沈静姝没动。她的手下意识地攥紧了膝盖上那件破罩衫。
“去哪?”
“有活儿。”大力嘿嘿笑了一声,露出一嘴白牙,看上去跟个憨厚的庄稼汉没两样,“走吧,耽误不了你多少工夫。”
沈静姝犹豫了两秒。
她的目光从大力那张傻乎乎的笑脸上扫过,又落到了他那双跟蒲扇似的大手上。
上次就是这双手,把正在往她腿上碾过来的铁牛拖拉机的履带硬生生摁停了。
她站了起来。膝盖一软,差点又栽下去。大力伸手在她胳膊上虚托了一下,力道轻得像扶一根竹竿。
“慢点。”
两个人出了知青点,沿着屯子北边的小路往防风林的方向走。
五月的太阳已经辣起来了。苞米地里的苗子才冒出寸把高,绿油油的一片,热气从地垄上蒸腾着。沈静姝走在大力身后,步子越来越慢。她的体力已经被连日的饥饿和重劳力掏空了,走了不到半里地,额头上就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大力没回头,但耳朵支棱着。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碎,呼吸也粗了起来。
他在防风林外面的一个草垛子后头停下了。这地方三面被高粱秸秆围着,一面靠着老杨树,远处地里没人,视线完全遮蔽。大力之前就踩过点了。
“坐。”他指了指草垛子根底下一块平整的地方。
沈静姝靠着草垛滑坐了下去。她的呼吸急促,两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大力看着她,没有废话。
他从裤兜里摸出了一个鼓鼓囊囊的报纸包。
报纸是上个月的《黑龙江日报》,已经被折成了方方正正的豆腐块形状。重重的,沉沉的,搁在大力的大巴掌上,显得格外扎眼。
他把报纸包朝沈静姝怀里一扔。
“接着。”
沈静姝下意识地接住了。包裹落在她膝盖上,沉甸甸的。
她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
报纸的一角折松了,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沈静姝的脸色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