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山屯的夜,比哈尔滨黑得早。
程家大院外头,草垛后面趴着几条人影。赖皮张把草棍吐到地上,压着嗓子骂:“都瞅准点儿。傻子去哈尔滨小十天了,程家屋里就那帮娘们儿,能有啥能耐?”
旁边一个瘦猴似的闲汉咽了口唾沫:“张哥,那院墙可高,咱咋进去?”
“翻墙呗。”赖皮张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他家凭啥起这么大院?凭啥天天肉味儿往外飘?我看就是倒买倒卖,割资本主义尾巴。”
“要不咱明儿去县里告?”
“告也得先摸清楚里头藏了啥。”赖皮张阴笑,“摸着了证据,往上一递,程家那些东西就得充公。到时候咱跟着分点儿,不比在这儿喝西北风强?”
几个人眼睛都亮了。
院门里头忽然传来一声冷笑。
“分你娘个腿儿!”
大门咣当一声开了半扇。
孙桂芝提着杀猪刀站在门槛后,头挽得紧,腰上系着围裙,眼睛像两把火。
“赖皮张,你个瘪犊子趴老娘门口嘎哈呢?想偷鸡还是想偷人?”
赖皮张吓得往后一缩,随即又梗起脖子。
“孙桂芝,你少吓唬人!你家起大院,天天藏货,谁知道是不是投机倒把来的?”
孙桂芝把刀往门框上一剁。咚的一声,几个闲汉脖子都缩了。
“我家大力靠打猎挣来的,靠公社批文挣来的。你眼馋就直说,少给老娘扣帽子。”
程晓兰从门后探出身,手里攥着擀面杖,脸色白却不退。
“娘,要不要喊大队长?”
“喊啥?”孙桂芝冷哼,“老娘今儿就在门口站着,我看哪个王八犊子敢往里伸爪子。”
赖皮张见程家女人都出来了,反而来劲儿。
“乡亲们都来瞅瞅啊!程家心虚了!一个傻子出去这么久不回,家里藏着青砖大院,还不让人看!”
夜里本来就静,这一嗓子喊出去,附近几户人家立刻点起煤油灯。
有人披着棉袄出来看热闹。
“咋了咋了?”
“又是赖皮张闹事?”
“程家这院子确实起得吓人。”
孙桂芝气得胸口起伏,杀猪刀寒光直闪。
就在这时,远处土路上传来一阵低沉轰鸣。
先是闷闷的,像山里滚雷。随后越来越近,越来越沉,地面都跟着轻轻颤。
狗叫声一下炸了半个屯。
“啥动静?”
“地震了?”
“不是地震,是车!大车!”
屯口方向,一束昏黄车灯撕开夜色。紧接着,崭新的解放牌大卡车卷着尘土,像一头钢铁巨兽,从土路尽头轰隆隆压进靠山屯。
车头高,车身长,满载的车厢被油布盖得严严实实,麻绳一道道勒着,轮胎压过土路,留下深深两道印。
全屯人都看傻了。
这年头,靠山屯连拖拉机都稀罕,大多数人一辈子见过最大的车就是公社那台破嘎斯。眼前这辆解放大卡,却新得亮。
“哎呀妈呀,真是大解放!”
“谁家的?咋往程家来了?”
“这车得拉多少东西啊?”
大卡车稳稳停在程家大院门口。动机还突突突地响,像一头没睡醒的铁牛。
车门打开。
陈大力从副驾上跳下来。
他穿着那身粗布衣裳,脚一落地,尘土扑到裤腿上。脸上还是那副憨笑,可眼睛扫过草垛后那几个人时,像深山老虎巡视自己的窝。
赖皮张的腿一下软了。
“大……大力?”
大力歪着脑袋:“张哥,你趴俺家门口干啥?找耗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