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
到处都是红色。
灯笼、窗纱、帐子、喜字——整间屋子泡在一片刺目的红里,浓得化不开。
郁黛睁开眼,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一身惨白的孝衣。
红与白,喜与丧,两种颜色撞在一起,诡异得让人头皮麻。
她是二十二世纪中西医研究所的高级研究员,十分钟前还在实验室里做中西医结合的药理实验。仪器过载,电弧闪了一下,再睁眼就到了这里。
身下是硬板床,四肢绵软无力,胃里空得痉挛。
红色窗纱外映着两个人影。
没人开口。
可一个娇滴滴的声音就这么钻进了她的脑子——
【这管郁黛可真是命大,饿了七天都饿不死。明天就是世子下葬的日子了,她若不死,这事情可怎么办?】
紧接着,另一个妇人的声音压了上来。
【知意,你不必担心。你跟世子有婚约,把管郁黛找回来就是替你殉节的。虽然她是娘的亲生女儿,但我毕竟养了你十七年,你才是我的亲生女儿,哪是那村姑能比的?她若不死,娘自有办法!】
郁黛的瞳孔猛地一缩。
窗纱外那两个人影,嘴唇纹丝不动。
——读心术?
门锁响了。
管郁黛一秒躺平,闭上眼,控制住呼吸。
脂粉味裹着一股浓郁的药香扑过来。不是寻常脂粉,里头掺了上等的白术和茯苓,调和过的,寻常人家绝用不起。
来人走到床边,绫罗衣裙窸窣作响。烛光在她髻上那颗鸽血红宝石里跳了一下。
一段陌生的记忆猛然灌入郁黛脑海。
身体的原主叫管郁黛。父亲是个迂腐秀才,家中有老母幼弟。七天前全家逃难到京都,她就被几个膀大腰圆的嬷嬷拖进了这间喜房。
七天。
粒米未进,滴水未沾。
活活饿死在这张贴满喜字的床上。
而她郁黛,就在这个节骨眼上穿了过来。
刚才窗外那个少女是假千金。这对母女为了一座贞洁牌坊,要用郁黛的命,去换郁家的高官厚禄。
什么守节?什么从一而终?
滑天下之大稽。
郁黛咬紧后槽牙。这股恨意不全是她的——郁黛残留的情绪还在这具身体里翻涌。一个十七岁的姑娘,被亲生母亲送去替别人殉葬。
死都不能死在自己的名字下。
眼下只有一件事——活。
那妇人没再犹豫。她利落地解下床纱上的红色丝带,二话不说套上郁黛的脖子。丝带收紧,勒进皮肉。
郁黛拼尽全身力气,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你会露馅儿的。”
手上的力道一顿。
妇人低头看她,满眼警惕。
郁黛趁这一瞬大口喘气,嗓子火烧火燎的疼,但脑子转得飞快。
“世子是什么人?为国殉职,葬礼是国葬。你们宰相府凭空抬出一个死人来,就说是为他殉节的夫人,还想讨一座贞洁牌坊——”
她咳了两声,声音压得极低。
“不觉得太可笑了吗?”
妇人的手还搭在丝带上,没松,也没再收紧。
郁黛看得很清楚——这个女人在权衡。
“现在我们百家一家老小,都被你关在府里。你答应我的条件,明天我当众触棺而死。这才保得住你们郁家的体面。”
“你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