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不是那回事,我和她之间……”
“你与那位横海王之间是否你情我愿,男欢女爱,都是你的自由,不必告诉我,我也不想听。”
才说没两句,丘棪就又把转过头去背对着她了。
闻予想解释,但涉及吕颐真的秘密,她又不能和丘棪直说人家也是女人,大家都是姐妹。
就连张弛那样知道吕颐真的身份,都少不得日日脑补吃醋揣测她们两个的关系,整天往姬情四射的方向畅想,这么想着倒也没必要再解释。
闻予切换了一个角度试图顺毛:
“我刚才第一眼看到你就叫你了啊……”
若他听见她声音时第一时间收手,她倒也不必去提醒吕颐真了。
丘棪简直快气笑了,跟陀螺似那么忙似地又转回身体来瞪她:
“所以我还得谢谢你,把我排在他前头?我倒不知你一个被绑走的,怎么就和绑匪这般亲近,不仅到了以名字互称的地步,还担忧起人家的安危来。倒是我这番属实是多此一举、多管闲事了,我想倘若过得一年半载,你闻当家都该在贼窝彻底安家了吧?这般搅了你的好事,实该我先说一声对不起才是。”
若换了别人,被这般连珠带炮地一顿阴阳怪气,闻予必然忍不了。
可也许长得好看的人天生占些便宜,尤其这会儿他怒瞪她,她都没说什么呢,他竟先自己气得眼尾带红、秀眉紧蹙,更显得一双杏眼水波潋滟的。
他这双眼睛完完全全遗传了谢氏。
闻予曾经还一度以为谢氏是近视眼,看人都不带焦距的,后来知道人家这叫天生的多情目。
思绪突然走偏,闻予莫名有点想笑。
加上认识这么长时间了,她其实也知道丘棪骨子里是个不爱管闲事的人,这次主动来救她实属是她面子大了,虽然他一口一个“绑匪”“贼窝”的不好听,可是他又不知道吕颐真的事,站在他的角度,明明是一起经历生死的同盟战友,突然原地叛变还倒戈敌营,确实很值得生气。
而且丘棪虽未明说,但闻予了解他,他对吕颐真或许也并不是全然的不信,不然也不会选择先炮击倭寇,反而助了吕颐真一把。
他这会儿别扭劲上来,纯粹是借题挥罢了。
“小公子这说的是什么话,我这些日子卧底其中,和吕颐真虚与委蛇,也是费了些力气的!你也知道我这个人,天生没生就一副傲骨,最怕吃苦受累,就当时那种情况,我怎么不得和人家周旋一二、套套近乎?我又没你手握战船这么威风,敢和人家硬碰硬,对不对?”
闻予立刻厚着脸皮,继续动起她的三寸不烂之舌来:
“再说起什么亲近、安家的话就更不可能啦,别的不说,他成日戴个面具,谁知道底下是一张什么脸?万一长得驴唇马嘴的,谁能瞧得上?我这人肤浅的很,看男人就喜欢看脸看身材!”
丘棪:“……”
闻予见他被噎住,更加上劲了,围着他转了一圈,又吹起一轮新的彩虹屁:
“远的不说,就说结识小公子这等神仙人物在先,我这眼光哪会轻易降低?瞧您这,不论身高、相貌、气质、谈吐……穿衣品味、头质、京师口音,哪一样不远胜他十万八千里?你说对不对!”
丘棪再次:“……”
前面几点倒还好说,可这穿衣品味、头质、京师口音又是什么奇怪的夸奖,简直让人怀疑她是在拐弯抹角骂人。
“行了你,闭嘴吧。”
他略带了几分无奈,但显然语气已软和下不少。
闻予偷偷在背后打了个响指。
旗开得胜,一秒哄好,不愧是她。
还是正事要紧,见他这气总算顺了,闻予忙打听那宗像九郎是怎么回事。
丘棪解释起他会选择对日本倭寇先动手的原因。
他自然是不认识宗像九郎的,可他知道一件事,即在两年前,永乐皇帝正式向现在的日本颁赐了勘合符,提到勘合符,就不得不先解释一下勘合朝贡体系,这也是明王朝独有的宗藩体系的一部分。
当年,太祖皇帝定下章程,海外诸国只有持勘合符来华的人才能被承认为是朝贡使,但也有一个必要的前提,只有承认大明的宗主地位,才能被赏赐勘合符,双方才能有国家层面的贸易往来,所以勘合也有一种政治意义,接受勘合,就意味着对中国的臣服。
而日本因为其国内的政治动乱和政权更替,几十年来一直没有接受过这种“臣服”的地位,直到两年前,新任国家掌权者才接受了勘合,日本正式成为了大明藩属国,并且还同意遵循永乐皇帝定下的苛刻的“十年一朝贡”的规矩。
由此可见明成祖朱棣也是非常不待见这些倭人蛮夷,不想他们和中原文明有太多牵扯。
这种贸易协定,对中原本土来说,一年没有十件也有八件,百姓们根本不关心,可对日本这个撮尔小国来说就是震动国家的大事了,自然,也可想而知他们本土对于这种“认怂”会有多少反对势力。
而宗像家族就是日本九州一个世袭领主的贵族家族,也是一个因海贸权益被夺、对中原王朝抱有极大敌意、不接受这种妥协的家族。
岛国人民性格中的偏执极端,相信大多数中国人应该多少都有所体会,而在两国勘合之前,倭寇多数是日本的浪人、武士、流寇,并不曾像明朝后期那样有非常强大的武力加持。
可是在这层政治因素叠加下,宗像这样的大家族反而因为民族情绪也走向了这条极端的路线,既为了劫掠财富壮大自身,也同样为了争夺海权宣泄仇恨,他们当然是不曾持有勘合符的“倭寇”,却也是完全有别于那些流散势力的成体系、有后勤、且不容小觑的武装势力。
“我见他船上有八幡大菩萨的旗帜,再看他们穿着带有家徽的衣服,这才明白这是倭国的大族宗像家族。”
丘棪说着,然后哼了声:
“我虽看不惯那吕颐真把自己叫做什么‘横海王’整日耀武扬威,但更见不得这些倭人流窜作恶,何况他几人跑这么远也不知是何居心,叫他们吃些教训也是应当的!”
-----------------
闻予恨不得给丘棪竖个大拇指。
丘小公子这般年轻,不但见识广博,对中日关系了解的头头是道,还认识人家的八幡神,更在这般年纪就领悟出了“外部矛盾永远高于内部矛盾”的真理,实在是孺子可教,真是可惜没有生在国旗下、长在春风里、成为一枚社会主义进步青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