芦苇荡深处,世界安静得只剩下自然的声音。
小船像一片随波逐流的叶子,在水面上轻轻浮动,不疾不徐。易毅依旧坐在船头,身姿挺拔,目光落在浮漂上,神情专注,仿佛周遭一切都与他无关。对他而言,这段时光格外珍贵,没有镜头,没有工作,没有应酬,只有简单的等待与平静。
妹妹钓上第一条鱼之后,明显放松了许多。她把小鲫鱼小心放进桶里,时不时低头看上一眼,嘴角压不住浅浅的笑意。偶尔抬眼望向易毅,眼神里多了几分亲近与敬佩,不再像一开始那样拘谨不安。
鹏鹏则彻底进入了沉浸式钓鱼状态。
他牢牢记住易毅说的“心静”,努力绷住身体不乱动,眼睛死死盯着自己的浮漂,连呼吸都刻意放轻,摆出一副誓要钓上大鱼的认真模样。只是年轻人耐性终究有限,隔一会儿就忍不住轻轻抖一下竿尖,导致鱼线微微晃动,好几次明明有小鱼靠近,又被他不小心惊走。
易毅看在眼里,没有多说。
有些道理,听一百遍,不如自己亲身体会一次。钓鱼如此,做人做事,亦是如此。
他重新收回注意力,回到自己的节奏里。
对易毅来说,钓鱼从来不止是钓鱼。
这更像是一种与自己对话的方式。没有乐谱,没有舞台,没有万众目光,只有水、风、芦苇和漫长的等待。在这种极致的安静里,脑海里杂乱的思绪会慢慢沉淀,连日积攒的疲惫、烦躁、紧绷,都会随着水波一点点散开。
这些年他走得太快,站得太高,身边永远围绕着期待、赞美、要求与议论。他习惯用冷静和疏离包裹自己,不轻易流露情绪,不随便与人亲近,久而久之,连放松都变成一件需要刻意安排的事情。而这片芦苇荡,这条小木船,是少数能让他完全卸下防备、做回自己的地方。
“毅哥,你是不是经常一个人来这儿钓鱼?”鹏鹏憋了很久,终于忍不住小声开口。
易毅“嗯”了一声,简短回应。
“这里也太舒服了,”鹏鹏由衷感叹,“比在院子里拔草搬东西有意思多了,就是太安静了,一开始还有点不习惯。”
“安静,才能听见别的声音。”易毅淡淡开口。
“别的声音?”鹏鹏一脸好奇。
“水里的声音,风的声音,鱼游过来的动静,”易毅语气平静,“心太吵,就什么都听不见。鱼不敢来,灵感也不会来。”
妹妹在一旁静静听着,似有所悟,握竿的手不知不觉更稳了。
她本就性格安静,不擅长热闹场合,此刻身处这片无人打扰的芦苇荡,只觉得浑身舒畅。风很软,阳光不烈,湖水清澈,身边一个话少却靠谱的前辈,一个咋咋呼呼却纯粹的哥哥,构成一种意外安心的氛围。
时间又静静流淌了一阵。
忽然,鹏鹏的浮漂出现了一丝轻微下沉。
他整个人瞬间绷紧,大气不敢喘,眼睛瞪得溜圆,手心微微出汗。等到浮漂再一次明显往下一坠时,他猛地一提竿!
“有了!有了!”
他压低声音惊呼,又激动又紧张。
竿梢轻轻一弯,水下力道不大,显然是条小鱼。鹏鹏小心翼翼收线,连手都在轻微抖。易毅抬眼扫了一眼,微微调整船身角度,避免鱼线缠到旁边的芦苇。
很快,一条小巧的鲫鱼被拉出水面,在船舱里轻轻蹦跳。
虽然个头不大,可这是鹏鹏靠自己钓到的第一条鱼。
男孩瞬间笑开,成就感写满脸:“我钓到了!毅哥,我真的钓到了!”
易毅看着他雀跃的样子,淡淡点头:“嗯,不错。”
简单三个字,却让鹏鹏更加开心。
妹妹也跟着笑起来,轻声说:“恭喜你,终于钓到了。”
船舱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轻松温暖。
原本略带疏离的安静,渐渐被一种自然舒服的氛围取代。没有镜头压力,没有任务安排,没有必须要说的话、必须要做的表情,三个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待在一条小船上,共享一段不被打扰的时光。
易毅看着桶里渐渐多起来的鱼,再看看身边两个年轻人纯粹的开心,心里那点最初的不耐烦,早已彻底消散。
他原本以为这会是一场被打扰的独处,没想到反而意外地舒服。
鹏鹏钓上鱼之后信心大增,坐得更加端正,钓鱼也更认真。妹妹也重新挂好鱼饵,再次抛竿,动作比最开始熟练不少,神情也更加从容。
易毅再次抛竿,饵料轻轻落入水中,浮漂稳稳立在水面。
他微微闭目养神,再睁开眼时,眼底的疲惫淡了许多。一上午闷在书房里的烦躁、滞涩、压抑,在这片湖水与芦苇之间,几乎被涤荡干净。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轻松过了。
不是舞台上万众瞩目的放松,不是领奖台上众星捧月的松弛,而是一种非常朴素、非常简单、近乎人间烟火的踏实。
“毅哥,你钓鱼这么厉害,做音乐是不是也一样,要静下心才行?”妹妹忽然轻声问道。
易毅看了她一眼,难得认真回答:“有点像。都要等,要稳,不能急。”
“等什么呢?”
“等对的时机,”他淡淡道,“等鱼开口,等音符自己出来。急着拉竿,容易断线;急着写歌,容易走调。”
鹏鹏在一旁听得认真:“听起来好难啊。”
易毅唇角微不可察地一勾:“习惯了,就不难。”
他很少跟人聊这些。音乐于他而言,是职业,是骄傲,也是枷锁。太多人问他灵感、问他技巧、问他爆红的秘诀,却很少有人像这样,在一条小船上,在芦苇荡里,随口问一句“是不是也要静下心”。简单,却戳中要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