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接上回。
既然人已到齐,蒙使又急着催促,张公便也不再闲话,开始讲起整个案件的始末来:“这件案子从头来讲,那就要先从张辅禽畜房生的投毒事件讲起。本月初四早上,张辅府上负责喂养禽畜之事的家仆黑三儿现禽畜房的犬豕马匹皆被人下毒毒死,此事件便是本案肇始。第二天,府中护院又捡到一封信——”说着张公拿起事先备在公案上的那封恐吓信向着堂下众人晃了晃,接着道,“就是这封信,上面写了这样的四句话——‘今日亡禽畜,明日亡心腹。若不止新法,早筑江陵墓。’就因为信上这四句话,张辅以及后来所有看到这封信的人都自然而然地认为这是一个反法之徒的狂妄威胁——也包括后来得知情况的本官在内。而就在拾得此信后不久,新的案件生了——良乡知县吴允江死在了自己家中。其死法同样为中毒,后经仵作验定,吴知县所中之毒和禽畜房牲畜所中之毒一样,都是某种天然剧毒土菌制成的毒药。众所周知,辅大人近来正在全国各地推行新的赋税徭役制度一条鞭法。而吴允江便是他在良乡负责京畿一带新法推广及收缴滞纳或逃避赋税的得力助手。因此,从某种角度讲,吴知县就是写信者所认为的‘心腹’。因为张辅是在禽畜房事件的第二天才收到信,所以我们一致认为,凶手是因为其没有及时按照自己所说向皇上提出停止新法而展开的新一轮报复。吴知县死后,根据重重线索和迹象来看,禽畜房事件和吴知县之死应该是同一凶手,并且动机意图简单明了。
“而在吴知县毒毙事件中,出现了两个嫌疑人。一个是吴知县的心腹好友孟芸洲,一个是因行新法重新清丈土地而被查出谎报人丁地亩需要补缴赋税的林员外之子林含远。这两人都在吴知县出事那天登门拜访过。孟芸洲在前,林含远在后。前者无明显动机,但具备作案时间和条件。后者则既有作案动机,也有作案条件。于是乎,从本官十二日复职接手此案起,就一直在着重调查这两人。很快,到了十五日,第二起命案生了——一直喜欢并跟随孟芸洲的蒙族女子喜雪梅被毒死在了通州的如归客栈里。也正是因为喜雪梅的死,原本看上去是越来越糟糕的案况反而让本官看到了转机,并识破了凶手策划这一切的奸诈心机和真正意图——”
听到这里,把汉那吉已有些不耐烦,道:“张大人你说的这些我们都事先打听过了,你还是直接说凶手是谁吧。”
“没错,”扯力克亦道,“张大人还是不要说这些无用话,直接说吧,误杀我妹妹的是不是那个姓林的,又或者说那家客栈的老板就是凶手,找机会想害孟芸洲时却弄错房间害了我义妹。”
“二位大使莫急,本案有它的特别之处,待我一一道来。”张公说着依旧把目光朝向大众,“喜雪梅再一次被同种剧毒毒死,由于孟芸洲是吴知县的心腹好友,两人常在一起商议新法之事,就是张辅本人也对这位心腹的心腹深信不疑——辅大人,我这么说没错吧?”张公说着朝张居正看去。
张居正道:“没错,吴允江和孟芸洲都算得上是本辅在推行新法之事上十分倚信的人。”
“那好,”张公点头,继续道,“正因如此,本官着重调查了喜雪梅的死。在这里有必要再向大家解释一下,如归客栈有个很大的特色,就是每间客房都有其所侧重的用途,可适用于不同身份住店的人。每个客房的房门上方都挂有一个四字门牌以供识别,而孟芸洲和喜雪梅当晚所住的客房分别是‘衣锦归迎’间和‘莫倚愁栏’间。其中前者房间内除了比较常规的茶具外还有女子用的梳妆台,后者则另备有书生文人常用的文房四宝——”
“等一等,”扯力克突然打断道,“大人说反了吧。孟芸洲一大男子汉应该住‘衣锦归迎’间才对吧,怎么他反而住在有梳妆台的房间?”
此时左都御史陈炌道:“想必这就是凶手弄错房间的原因吧。”
严清随后补充道:“听说凶手事先以预订客房的技俩把孟芸洲和喜雪梅的客房固定下来,由于孟芸洲和喜雪梅是一男一女,所以自然而然地以为孟芸洲会先选择备有文房的房间,喜雪梅需要梳妆打扮所以也肯定会选择有梳妆台的客房。凶手虽然不知道他俩的确切房间,但自认为可以根据客房的特点进行区别,不料却因此失误杀错了人。”
张公笑道:“两位大人说得极是,本官当时也是顺着这个思路去推理的。当天喜雪梅随孟芸洲一起到通州找陈凤栖,这陈凤栖是外地人,刚到通州开了一家酒楼,因与孟芸洲是表兄弟关系,所以趁两人离得不远,便写信请他到自己酒楼聚聚。两人是十四日下午申时三刻左右到的酒楼,而酒楼因刚刚开张,暂未布置卧房,所以两人还没到酒楼时陈凤栖就已经帮他们把客栈订好了。正如严大人所了解的那样,凶手事先将客栈客房预订来只剩两间,陈凤栖去订房时自然别无选择。而根据调查,我们得出凶手选择投毒的方式是事先在客房的茶壶里投毒。当孟芸洲和喜雪梅晚上来客栈就寝时,客栈老板便把两间客房的茶壶拿下楼盛上泡茶用的开水再送上去,这样一来毒溶于开水后,整个茶壶里的水都成了剧毒。如果凶手目标是孟芸洲,那么他肯定会在衣锦归迎间的茶壶里下毒,这么一来也排除了孙老板拿错茶壶的可能。因此喜雪梅会死在衣锦归迎间只有一个解释:当时两人回来时是亥时,一直拖到子时左右才上楼就寝,由于更深人困,两人都没有刻意去选择睡哪间客房。结果孟芸洲进了有梳妆台的客房,喜雪梅则进了备有文房的衣锦归迎间,当时本官还依据此情况推出了‘凶手因两人没有按照常理那样选择客房以致错杀了人’的结论。
“由于凶手为了固定两人的房间,从而采用了预订其他客房的办法,他的这一做法看似高明,实则却在不自知的情况下将自己精心设计的谜团彻底打破。因为从凶手自以为聪明的这一方式里,本官推出孟芸洲和林含远看似嫌疑重大,其实他二人都是清白的。”
这时把汉那吉道:“照你这么说凶手既不是孟芸洲,也不是林含远,难不成真如我大哥刚才猜测那样凶手就是客栈老板,他杀了人然后又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不会,”张公立马否定道,“根据这一系列的投毒事件来看,凶手都是同一人,而孙掌柜不可能去过辅大人府上,所以在禽畜房事件上说不通。”
“那如果是去过张辅府上的人花钱指使他这么做呢?”
“也不可能。孟芸洲和喜雪梅房间里的茶水都是孙掌柜送上去的,而凶手的毒正好投在茶壶里,就算孙掌柜是受人指使杀人,他也绝不会去做把毒投在茶壶里这种极易引人怀疑的事。”
“既然如此本官也还有一个疑问。”张居正说道。
张公看向他:“辅大人有何疑虑但说无妨。”
张居正遂道:“之前你说凶手为了把孟芸洲和喜雪梅的客房固定下来采用了预订其他客房的办法,那凶手凭什么就料定陈凤栖一定会选择如归客栈呢?”
“很简单,”张公道,“酒楼附近最近的客栈就是它了。为了近便,陈凤栖没有其他选择,而凶手也一定提前去了解过附近的情况。”
陈炌道:“刚才大人说因凶手采用这个方法而推出孟芸洲和林含远是清白之身,这又是怎么回事?他们两个刚好在案当日去见吴知县,是碰巧还是凶手一手策划?”
“陈大人,”张公回道,“我先来回答你第一个问题。孟芸洲和喜雪梅去酒楼那天,有人在如归客栈提前预订了除了衣锦归迎间和莫倚愁栏间外的所有空房。先,是孟芸洲,如果是他要害喜雪梅,他用不着去提前预订客房,即便他想故弄玄虚让官府以为凶手是外来者且想利用这种方法来锁定自己房间位置,那他也无法做到提前预订客房,因为客栈是陈凤栖订的。尽管附近只此一家客栈,但陈凤栖在此开张酒楼是初次邀请孟芸洲来通州,孟芸洲以前没来过,所以他根本不可能知道附近有几家客栈。因此可以排除掉孟芸洲毒害喜雪梅的可能。既然我们已经知道这一系列的毒杀事件都是同一个凶手或同一幕后指使人,那么我们也可以肯定孟芸洲不可能杀害吴知县了。然后再说说林含远,林含远的问题就简单多了,孟芸洲和喜雪梅去通州那天林含远还在衙里接受过本官传讯,之后回去也一直待在家里,因此他根本不知道孟芸洲去通州的事,孟芸洲也从未跟除了喜雪梅之外的其他人说过。由此可见,林含远也应排除在嫌疑人之外。
“接着我们再来说说第二个问题。由于孟芸洲和林含远洗清了嫌疑,接下来便是整个案子的调查转折点。本官开始考虑一个问题:除了孟芸洲和林含远还有谁有杀人条件?而要弄清楚这个问题,就必须先解决凶手是如何向吴知县投毒的。就在前天,本官又去了吴知县家。在路上的时候碰到了一个熟人韩启廉,当时他正好要去给自己老板买咳嗽药。就这不经意的几句说话却让我猛然想起了关于吴知县的一件事——吴知县有咳嗽的毛病,而且常常药不离身,”说着张公拿出青花药瓶,“诸位看,也就是我手上这个药瓶。吴知县每次犯咳嗽时便会往嘴里倒上几滴这个药,止咳效果很好。但也经常复。因为痼疾不能尽除所以吴知县不论去哪儿身上必备此药。之后不出本官所料,萧仵作验出此药被凶手下了毒。解决了凶手投毒的问题后,案件进展越迅,而背后的真相也开始脱离最初的推测生了惊天逆转。因为本官推出一个结论——凶手是两个人,此二人一起配合策划了这一场惊天诡计。”
堂下包括自己人周正芳和岳继忠在内,都听得目瞪口呆。只有把汉那吉不以为然道:“张大人,此案连最有嫌疑的孟芸洲和林含远都被你自己否定了,又从哪儿平白跑出两个凶手来。”
扯力克随着道:“张大人可别欺负我们不了解,胡编乱造来蒙骗我们。”
“岂敢,诸位听我再慢慢道来。”说着张公便继续推理道,“吴知县之所以会中毒,是因为喝了药瓶里被投了毒的药。关于凶手如何完成投毒计划的问题已经有了答案,前日我去吴家时吴知县之妻谢畹春提供了这么一个消息:就在吴知县出事的前一天,他从衙门回来,半路遇到一个兜售衣裳的行商,最终经过试穿,吴知县用远低于衣服价值的钱购买了两件。我检查过那两件衣服,做工精细,布料上乘。绝不是几十文就能买到的。诸位想想,世上能平白无故有这等便宜?很显然,那个卖衣服的就是凶手或是凶手请的人,装成行商拉着吴知县卖衣服只是幌子,最重要的目的是调包吴知县身上的药瓶。”
这时陈炌插进话道:“我知道了,凶手装作行商调包了吴知县的药瓶以致其喝了药后中毒身亡。如此说来,那孟芸洲和林含远在案当日去找吴允江也只是凑巧之事了?”
张公笑道:“陈大人莫急。凶手如果仅仅如此那我们就太小瞧他们了。事实上凶手的野心很大,仅仅下毒是决计不够的,而孟芸洲和林含远第二天造访吴知县也是凶手早就策划好的。”
“案当天是孟芸洲主动去找的吴知县,并非由人指使自己这么去做,这样一来凶手怎么能策划投毒和嫁祸?”
“不,”张公道,“虽然是孟芸洲主动去找吴知县,但是他在前几天就确定了要去拜访吴知县,所以这并不妨碍凶手嫁祸他。而且从某种角度讲,嫁祸孟芸洲甚至比林含远更容易。”
把汉那吉听了反驳道:“张大人未免太武断了。吴知县是喝药中毒而死的,凶手怎么可能再计划嫁祸。别忘了,一旦将药调包,吴知县可是随时都有可能毙命的,先不论他怎么操纵孟芸洲和林含远,单单这点就说不过去。”
张公依旧面带微笑,不急不躁并胸有成竹道:“本官没有信口胡说,请听我说完。凶手调包药瓶后,还是可以嫁祸给孟芸洲和林含远的。因为有人可以决定吴知县何时喝药。辅大人——”说到此张公特意向张居正看去。
张居正亦回顾他道:“张大人请讲。”
张公问道:“您和吴知县很熟,您跟我们说说,孟芸洲的咳嗽病一般在什么情况下才会作。”
张居正点头,随即看向众人道:“据本官对吴知县的了解,他的这个老毛病平常情况下并不会犯,只有在闻到胭脂水粉的味道时才会如此,也只有在这个情况下他才会用药止咳。”
张居正话音一落,张公便满意道:“大家都听到了吧?凶手是完全有条件在投毒后再制定嫁祸给他人的计划的。——岳寺副,带人!”
听到张公下令,站在堂下的岳继忠立马出堂,把早已等候在外的孟芸洲和林含远带进衙堂。
两人进来,先把公堂在座的各位挨个看了一遍,虽则大多不知道身份,但以诸位衣冠来看便能知道在座者皆属位高权重之人,所以打一进堂就一直面带微笑,朝众人次第作揖见礼,末了在堂下站定。其中林含远因为曾对新法不满,所以见张居正在堂,也不敢正视对方。而扯力克和把汉那吉看孟芸洲却也如夙仇一般,怒目而视。
两人站定后,一起看着张公,听候指示。张公则先问林含远道:“本月初五,你应吴知县之约去他家商议缴纳赋税之事,但去通知你的人并非吴知县以及他的家人对不对?”
林含远答道:“是的大人。初四那天有个陌生男子来通知我这件事的,起初我以为是吴知县新雇的家人,后来从别人口中打听出那男子就是个整天在街头游手好闲的混混。”
“很好,”张公又转问孟芸洲,“那天你和喜雪梅去找吴允江,是喜雪梅要求一起去的还是你非拉着她陪你去的?”
孟芸洲想了想,缓缓回道:“大人,那天我准备去找吴贤弟,确实是雪梅主动要陪我去的。”
这时,张公突然从公案前站起身,缓步走下堂来。先朝两边的大人和二位蒙使拱拱手,然后又看了眼孟、林二人,开始揭开最后的谜底。
“列位大人,”张公轻拍了孟芸洲的肩膀,对大家道,“吴知县的死,其关键人物就是喜雪梅,直白一点来说,喜雪梅喜塔尔就是主凶之一。这也是为什么刚才我说孟芸洲更容易被嫁祸的主要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