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便是未时三刻,众人陆续归来。白应春从宫里连哄带骗把礼部主客司郎中薛顶“请”到了闲趣楼。白应春是四品大员,薛顶虽在宫内事事,但终究只是个五品官。再加上白应春使同为礼部郎中的回图生帮忙在旁说话,于情于理,他是不能驳白应春的面子的。
此时负责准备各类物证材料的范右堂和周正芳也已万事俱备,只待开审。至于岳继忠,也及时带着相关人等赶到闲趣楼集合,其中居不易的大哥居良、妻子江巧妹、学徒肖大旺以及苗疆、万宗等人皆尽数到场。只是个个都心事重重,不知今日究竟会有怎样的真相。其中江巧妹见了苗疆,心中更是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怀疑在暗处升腾。
众人在闲趣楼的院子里围成一圈,门外则由精心挑选的武艺高强的衙差把手。最后走进院来的正是张公,他一入内,众人便纷纷投去目光。
即便是宫里来的薛顶,也只是保持沉默,静观其变。倒是苗疆沉不住气,待张公一走到主楼大门前的平台上站住,便有些埋怨道:“大人昨日还答应我说不用我来,今日如何就变卦找人把我硬拽过来了?”
张公看着他笑道:“本官只说你不用去大理寺,没说不用来闲趣楼呀。”
苗疆心里虽然不快,却也没办法,更无从反驳,只好也沉默起来。
这时张公才开口宣布道:“今日把你们都找到一起,主要为了一件事:揪出本月十五杀害漆匠居不易并伪装成意外假象的真凶。而关于这点,本官在此可以提前肯定无误地跟大家透露一句——凶手今天就在现场!”
张公此话一出,众皆惊愕。就连白应春等人也暗自讶异。而在场人中,皆面面相觑,无论谁看谁,似乎都是半信半疑。只有江氏姐妹倒还淡定,不为所动。
此时张公又道:“诸位不必过于紧张,清者自清,你若清白,本官自不会冤枉。”
这时人群中有抚膺安心的;也有依然惶恐放不下心的;当然,其中还有一人,最是栗栗危惧……
待人群中的交头接耳声逐渐归于平静后,张公看着自己身前不远处的地面继续道:“本月十五,辰末巳初时分,对面的刘大姐听到闲趣楼的院子里出两声碰撞声响。巳初三刻左右,来此地找弟弟的居良敲门无人应答,而院门被锁,于是他请来锁匠强制开了锁,结果现自己的大哥——也就是身为一名漆匠的死者居不易,死在了闲趣楼主楼前通往院门的青石路上——”说到这张公又指指旁边被立起来的竹梯,继续道,“当时这根竹梯就横在尸体双脚后不远。地上流了许多血迹、油漆、还有不少水,显得极是狼藉。之后居良找来了死者的徒弟肖大旺。与此同时,死者的妻子江巧妹闻讯后也与其姊江巧姊及时赶来。随后,他们对所见的死亡现场产生了分歧。江巧妹认为是有预谋的谋杀,而肖大旺则更倾向于是意外。——诸位,本官这番讲述你们没意见吧?”
众人面面相觑一番,最后江巧妹率先回道:“没意见,大人所说均为实情。”
随后居良亦附和道:“草民最先来到现场,大人所说句句属实,并无虚话。”
最后肖大旺也附议居良。只有苗疆等人只是点头,兀自沉默不语。
张公随后点点头,满意道:“既然大家都没意见,本官就继续往下说。——由于江巧妹对于谋杀论的坚持将此事报与了大理寺衙门,其时本官正在从良乡回来的路上,所以就由白少卿和岳寺副率先到现场勘查。同日,本官回来后亦立即往看。周寺正!”
周正芳听喊,立马上前一步:“在,大人。”
张公吩咐道:“给我居不良的验状。”
周正芳立马将验状递上。张公拿了验状对众人展示道:“诸位,这是本衙仵作给出的死者验状。上面写明死者颅骨碎裂,内脏受到重压。双臂骨折,面部颧骨断裂。口耳鼻处有鲜血溢出——以上这些死亡情状都符合从高处摔下后导致的情况。再结合案现场来推测,基本可以断定,死者系在竹梯上作业时不小心坠落而死。然而,经过调查,事实却与现场所见相悖。”
张公说到此便走到竹梯旁,继续对大伙道,众人也跟着他将注意力转向一旁的竹梯:“经过我和范寺丞的丈量比较后,最终我们现了一个破绽。当时我们就此破绽进行了讨论,并得出了一致结论,为了便于各位理解接下来的推论,在此我再跟大家简单说一遍。据我们所量,此楼层高一丈,总高三丈。三楼梁柱刷漆处距地面大概在两丈九的位置。竹梯长两丈两尺又六寸,登至最高梯级可达高度约两丈一尺又七寸。据萧仵作此前验尸所得,居不易身长五尺二,肩宽一尺二,臂展与身高相当。由此得出,居不易单臂长度约为一尺九寸又七分。如此一来,即使他登到竹梯最高处,并伸长手臂作业,也最多到两丈八的位置,这位置距离梁柱上刷漆的地方足足还差九寸的距离。由此我们得出铁论,居不易当时是不可能利用这把竹梯进行这次作业的,所以,他就算是系从高处坠落摔死也与竹梯无关。至于竹梯为何会出现在现场,有两种可能,要么是居不易自己搬来的,但因高度不合适所以没派上用场,结果被不知情的凶手利用。要么是凶手为了伪装成坠梯身死而刻意找来的。”
“大人,您说了这么多,到底我哥是怎么死的?”此时居良等不及追问道,“怎么死的不重要,我们想知道是谁干的。”
谁知张公并不理会居良的追问,依旧不急不缓、循序渐进道:“刚才本官说了,说这么多是为了大家能理解我接下来要说的事。既然我们已经排除了居不易是从竹梯坠落身亡的可能性。那么摆在我们面前的只剩下一个可能——那就是从三楼坠落。”
“大人,”这回江巧妹也提出质疑道,“为何一定是三楼,刚才听大人说了验状,丈夫死时伤势极重,如果是从三楼坠落,恐怕除了头朝地外很难造成如此重伤,难道我丈夫就偏偏这么凑巧坠落时正好头部朝地?所以,民女的意思是,有没有可能凶手是从更高处的楼顶将我丈夫推下来的。”
“不会,”张公立马回道,“关于这个问题我也和岳寺副有过讨论。楼顶结构为‘人’字形,如果是从那里落下,那么对面刘大姐所听到的两声坠落声就解释不通了,而且楼顶对于凶手而言并不是理想的作案地点,不仅行动颇为不便,且最是容易暴露。而你刚才提到的死时严重的伤势问题正好在本官对凶手作案手法的调查中提供了铁一般的佐证。接下来,我就为大家演示凶手是如何杀死居不易而后从现场‘消失’的。——范寺丞,楼上准备好了吗?”最后张公朝向范右堂问道。
“一切准备就绪。”范右堂当即回道。
张公又对众人道:“接下来请大家移步到三楼大堂。”
随后众人开始往三楼走去,同时也迎来新一轮的喧哗。
待众人都上楼后,在三楼大堂的观景台处大家见到了羊皮袋子、绳圈以及一个沙袋。
张公看了眼那些东西,对众人道:“这里的三样东西,除了沙袋是我们临时准备的外,羊皮袋子和绳圈一开始就在居不易的死亡现场。起初本官对这两样东西也是百思不得其解。接下来我想先问问肖大旺。你们漆匠一般干活时这两样东西会用上吗?都作何用处?”
肖大旺听问,立时上前一步,回道:“回大人的话,我们作业时这个绳圈倒是能用上,高空作业时可将绳圈套在腰间和柱子上以保障安全。至于水袋嘛,倒是不常见。就是有时用水我们更多的是用木桶或木盆,一般情况下不会用到这么大的羊皮袋子。”
“很好,”张公满意道,随即朝向众人,“诸位请看。在居不易死亡现场我们现了这个巨大的羊皮水袋,还有这条绳圈。绳圈作为保障安全所用出现在现场倒是可以理解。但这个略显突兀的羊皮袋子为何也会在现场呢?其实答案只有一个——没有它凶手无法顺利完成这次近乎天衣无缝的绝妙谋杀。”
“大人,”这时江巧妹目光直射身旁的苗疆,“您就不要瞒我们了,您直说吧,杀害我丈夫的凶手是不是苗疆?”
苗疆闻言,猛地看向江巧妹,随即又对张公道:“大人,你休听这女人胡说。我没有杀人。居不易死的时候我还在顺义自己家里呢。”
没等张公话,江巧妹便向对方摊牌道:“苗疆,你别以为我不知道。岳大人来找我的时候我特意问过了,你跟张大人说我丈夫死的那天早上你自己在家喝酒,有谁证明呢?没有证明谁知道是真是假,你肯定是老婆死了记恨在我丈夫头上,然后伺机谋杀他的。”说到此又转向张公,“请大人明裁,治苗疆杀人之罪。”
张公见江巧妹情绪开始激动起来,之后便把岳继忠喊到身边,耳语吩咐了几句,之后岳继忠下楼。
随后张公故意慢条斯理道:“凡杀人者,势必离不开两点——杀人动机和杀人条件。而且,不分是否预谋。但凡满足此两点者,官府便可将其视为嫌疑人。而要确定其是否为凶手,便要以人证或物证来加以证明。如果嫌疑人想要主动证明自己无罪,那么同样的,他也需要拿出可靠的证人证物来洗清自己的嫌疑。当然,也有特殊情况不必如此,比如有其他人主动出并有自己就是凶手的相关证明。要么就是官府在调查过程中证明了凶手另有他人。”
“这么说就是苗疆无疑了,”得知苗疆有杀害自己弟弟的嫌疑后居良也满怀恨意道,“他又有动机又有条件,而且还无人证明——很可能正是因为那天早上他去杀人所以才不会有人可以给他证明。”
“大人冤枉。”苗疆赶紧为自己辩解道,“他们全是猜测,大人可不能听信他们冤枉好人。妍姝的死我确实记恨居不易,但我没有真的去杀人。”
“大人你看,”江巧妹立马道,“他自己都承认了,不是他是谁。”
张公这时见岳继忠已经带了三五个膀阔腰圆的衙差上来,立马下令道:“给我拿下!”
众人都朝苗疆望去,苗疆吓得就要跪下,不料刚刚准备屈膝时却现被五花大绑的不是自己而是站在离自己仅一步之遥的万宗。
众人再次瞠目结舌,尤其是江巧妹和居良。而此时愣了片刻才回过神来的万宗挣扎着质问张公道:“张大人你这是什么意思?!”
对万宗的质问,张公却不理他,只是看了眼如释重负的苗疆,对大伙道:“正如本官刚才所言,嫌疑人想要证明自己无罪,要么拿出证据证明自己清白,要么等着真凶主动出,如果这两样都无法做到,那就只能寄希望于官府在调查过程中证明凶手另有他人。而苗疆算得上是不幸中的万幸,正好碰上了最后一个好运气,即本官找到了真正的杀人凶手——万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