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鸿运酒楼。
一间大包厢内七八个人围坐在圆桌旁,桌上肴核俱备,众人推杯换盏,有说有笑。其中贵宾席上坐的正是刑部尚书严清,做东的则是他那年方廿五,身材挺拔的学生韩启廉。在严左右陪坐的,左为好友张梦鲤,右为韩所在村庄的村长邓庄,其年纪在张公之上。而在韩启廉身旁还坐了一年轻女子。姓韩,双名玉枝。乃韩之胞妹,年方廿三。一袭干净白裳,星眸皓齿,淡妆微抹,颇有几分姿色。除此列位外,次席上还坐了几名韩启廉特邀参宴的同年,不过是凑个热闹气氛,何名何姓,倒不必一一细表。
待酒至半酣,邓村长已见微醺醉意,便也放下拘谨开起韩的玩笑来:“启廉啊,打你还是个光脚娃娃时邓某就觉得你不是个凡子,还跟朋友说过此事呢。今日你科场高中,前程似锦,果真应了前言哩。”
韩启廉不好酒,每每敬酒也是量力而行,自然清醒得多。见村长这么说,倒不好意思起来,谦逊道:“村长谬赞,韩某不才,只是运气好些罢了。”
这时严清也捋着胡须道:“启廉你这可就过谦了。别忘了,过度的谦虚也是虚伪和自大的表现哦。”
听恩师如此说,韩启廉只是称是,并不辩驳。随后严清又接道:“你听为师一言。今后不管做什么官儿,也不管你做多大官,记住四个字:清正为公!”
韩启廉听言,忙起身为恩师斟酒,并敬道:“恩师此言,学生谨记于心,不敢轻忘。”说罢严清也朗声一笑,随即两人一同仰脖,将杯中酒喝了个罄尽。
韩启廉刚要再续,被严清伸手挡住,并道:“为师量够了,酒少喝方可消愁,滥饮只能误事。跟你说个正事,”说着便看向张梦鲤对韩道,“这是为师的忘年之交。仕宦多年,一向以清廉行世,这次为师邀张公入席也是顺便为你做个引见,今后为官你也应以张公为榜样,无论什么事,都该抛下私利,以民为重。”
“恩师费心了,”韩启廉放下酒壶,连连点头道,“打张公进门您一介绍完名姓,蔡年兄就告诉我他是当朝大名鼎鼎、探案如神的张青天。我等后生自当以张公之德行为榜样,不敢违背。”
张梦鲤听了,放下筷子,亦谦逊道:“都是虚名而已,只要谨遵官训,贤侄定会做得更好。”说到此张公又想到刚才他说的蔡年兄,遂又问,“刚才你说有同年认得张某,不知是在座哪位?”
韩启廉指了指席间一个年轻人:“张公,小生说的就是他。他和小生一样,也在今年派的官。”
张公朝他看去,那后生便自我介绍起来:“张大人,鄙姓蔡,名北耕。我倒没见过您,只是岳父岳母常在我面前提起您。还说有幸亲眼见您断过案,二老常告诫蔡某,让我做个像您一样的清官。”
张公来了兴趣,道:“这倒有趣了,本官仕宦多年,有升有谪,算算也走了不少地方。不知你岳父岳母贵姓,家居何处?”
蔡北耕回道:“岳父姓姜,岳母姓黄,家居浮梁弘源镇。”
“哦——我知道了!”张公一拍脑门,“你是姜老丈和黄大娘的女婿。没想到如今你真的高中了,此乃天佑苦心人也。对了,令阃没和你一起入京吗?”
蔡北耕有些不好意思道:“拙荆已先回娘家了,而且这次为了照顾岳父岳母,特意申请了浮梁县的官职。”
“好啊,知恩图报。先做人再做官。本官敬你一杯。”说着张公便要敬酒。
蔡北耕受宠若惊,忙举杯道:“大人客气,这杯酒算晚辈敬您的。”
二人喝了酒,刚放下酒杯,一直没话的韩玉枝也开口道:“张大人,严大人。亏得今日哥哥设下这谢师宴,小女才有幸能见到两位常日里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德高望重的大人物。小女虽是女辈,向来最敬重如同二位这样的好官。小女不善饮,就以茶代酒敬二位。”说完便举起茶杯相敬。
同张公和严尚书敬过酒后,韩玉枝又续了半杯茶水,对村长及韩启廉请的几位同年道:“小女在此也感谢村长及诸位同年来捧哥哥的场。玉枝与哥哥自小父母双亡,相依为命至今,受尽苦楚。幸有村长怜惜我兄妹俩,给予不少帮助,实在感谢。如今哥哥寒窗多年,终得高中,功名两全,但官场之不测,比天上风云更甚。日后若哥哥有难处的地方,还望在座诸位年兄年弟多多指教扶持哥哥。玉枝感激不尽。在此依然以茶代酒,敬谢各位。”说完便一口喝光了杯中茶水,村长及各同年亦相继举杯同饮,并夸玉枝知是非,明事理,乃女中豪杰、红装侠士。总之颇多赞誉之词,不消细表。
及至未时许,已是散席时分,几个同年因有事不能久留,相继告别,韩启廉亲自送出。待同年都离去后,张公亦准备回去。不料正准备向严清等人告辞时,突然有人在包厢外敲门。
张公暂时把话咽下,严清以为只是酒肆伙计,所以也不奇怪。韩启廉则给妹妹递了个眼色过去,玉枝会意,便上前开门询问。
门外站着一个三十来岁,穿着朴素、一身民伕打扮的中年男人。
“巩娃!”就在众人都还诧异时,村长已认出来人并招呼了一声。
“巩娃?”严清重复了一遍村长口中的称谓,然后仍用不解的眼神看着对方。
村长忙向众人解释道:“介绍一下,这是巩义。既是邓某的干儿,也在村里协理一些重要事务。以前老叫他‘巩娃巩娃’的,喊习惯了,所以虽然他现在三十多了,还是这么叫着。”说完又转向巩义介绍了两位大人。
巩义见面前站的是京城高官,自然一番大礼。礼毕后,又看向村长,似乎有急事,却又欲言又止。
村长道:“不必避讳,都是自己人,有什么事尽管说好了。”
巩义这才道:“隔壁村死了个人。听说是个叫卫该的。好像还惊动了锦衣卫介入。关键是……”说到此又突然停了下来。
村长急道:“关键是啥,倒是快说呀!”
巩义把目光转向韩启廉,两人也都认识,此时韩启廉却避开对方的目光,似乎在逃避什么。只听巩义继续道:“关键是——这杀卫该的嫌疑人正是大家眼前这位刚刚派官的新科进士。”
“什么!”严清一惊,也转向韩,“启廉,老实说,这到底怎么回事?”
韩玉枝也控制不住激动道:“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哥哥不可能去杀人,肯定是弄错了。”
“错不了啊,”巩义继续道,“我亲眼看到吴知县去过锦衣卫设在良乡县的指挥所。我来前儿还见指挥使派人在韩家院子周围转悠呢。应该是准备守株待兔捉拿嫌犯。”
这时韩脸色变得越难看,心情也越沉重。严清和张公都觉得事情非同小可,便一起劝说韩启廉。甚至于连“主动出,罪不至死”的话都说了。最后连韩玉枝也有些动摇了,开始劝哥哥坦白。
最终,韩启廉顶不住压力,终于说出了一些秘密:“初四那天,约莫巳时左右,我去叶老板的文房店里打算买个笔洗。当时姓卫的和他朋友走了进来,看样子是给叶老板送货的。两人似乎和叶老板很熟,所以就聊开了。当时他们三人聊着聊着就说到当下正搞得火热的‘一条鞭法’上来。也不知他们是为了拍辅大人的马屁,还是真受了新法什么恩惠。总之三人都一个劲地夸赞新法。本来我对新法向来是持保守态度的,不极力提倡,但也不完全反对,只是听不惯他们那夸大其词的论调,所以就回了几句。结果姓卫的听我诋毁新法,满脸的不高兴,就又顶了我两句。我当时听他语气有些不善,也有些气恼,便跟他理论起来。没曾想他不仅不道歉,反而不干不净地骂起我来。于是我们便开始争吵起来,还互相推搡了几下。眼看我们就要动手,最后还是他朋友从中相劝并把他拉开的。——我没有杀人,请你们相信我。”说着又用无辜的眼神看向韩玉枝,“妹妹,你总该相信哥哥是清白的吧?”
韩玉枝起初低头沉默,最后又坚定地点头:“哥哥,我相信你。”
此时严清又气又急,不知是信还不信。村长也没了主意,缄口不言。巩义则看向村长,等候吩咐。只有向来喜好思考的张公垂思忖了半晌,最后对韩启廉道:“我先问你,这姓卫的之前就和你认识吗?”
韩启廉道:“不是,是在一开始闲聊时由叶老板介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