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晨。浮梁县。一驾锦帷马车停在县衙门口。守门衙役认得这驾蓝顶马车,忙上前准备拜见。
那车舆内坐的并非闲士,正是浮梁知县江语衡。这回中秋出外游玩,方才归来,正式整冠坐堂,却不知按察大人正在公堂等见呢。
衙役们照例相谒后,神神秘秘指着衙堂道:“大人,您快去吧,张大人等您多时了。”
那衙役话也没说明,江语衡正寻思会是谁呢,又见县丞南运生从衙堂内慌忙走出,并趋步他跟前语道:“哎哟我的知县老大人,你可算回来了,县里出案子了,司衙的按察大人正等你问话呢,赶紧去吧!”
这下江语衡方明白过来,忙敛衽而入。此时张公正神色威严地坐于堂上,手抚惊堂木,一脸沉思状,直至江进门方才转回神思。
江语衡生怕上级责斥自己玩忽职守,误了大事,谒见行礼时态度愈显得恭敬有加。
张公脸上根本波澜不惊,只是轻点其,然后如拉家常一般说道:“你知道秦鹿鸣这个人吗?”
江语衡见张公并无罪己之意,总算松了口气,依然恭敬道:“认识认识,他可是我们县有名的大户人家,大家见了都称秦老爷,也有见他家有钱叫他员外的。”
这时南运生也走了进来,见张公正在问话,便安静立于一旁,默不作声。张公又继续问江道:“既是本地富户,想必也常与你们打交道吧?”
“欸,没错,”江语衡颇为坦诚道,“据说秦家在城中有多家染坊和绸庄,还和另一大户人家曹员外一起合伙开了家本县最大的印染坊。两人一南一北,财力相当,人称南秦北曹。由于二人生意多广,自然纳税突出。有时少不了有眼红之人想讹诈的,牵扯几桩官司进去,少不了与官府打交道。一来二去也就熟络了。”
“那你对秦见臣这人了解多少?”
“这个……下官倒是少与其子交涉,不敢妄评。”
“大人,”这时南运生挺身一步拱手道,“卑职倒略知一二。”
“讲!”张公言简意赅道。
“是大人,”南运生遂回道,“此人相貌过人,丰仪俊朗。虽秦家世代从商,但秦见臣倒无多大经商营业之心,颇好周游交友,有一股子江湖痞气,虽玩世不恭,也颇讲道义。”
“对了,昨天让秦鹿鸣列的名单送来了吗?”
“送来了,”南运生又趱前一步,递给张公一张纸,“这是秦员外昨天下午亲自送来的。本来当时便想上呈,却见大人正在堂后书房拄手沉思,不便打扰,便等今早再送上。”
张公接过名单,见上面写了好些个名字,一数,竟足足有十八个名字,其中有近一半并无具体名姓,只有‘某摊贩’、‘某小二’等代号。在名字下又粗略写了秦见臣和该人接触并对话的情形。
张公看完,将纸拍在案上,道:“这么多人,若一个个查费时费力不说,且收效甚微。你先将这名单拿去,剔除一批绝无疑点的人,比如像街市摊贩之类的人,秦鹿鸣记的是秦见臣与之短暂询价,并买下某某物件的小事。若这些摊贩能证明其经营正常,出入集市有规有矩,且又长久稳定,便可从名单划去。剩下的与秦见臣接触密切的人,我们再着重调查,必要时传讯到堂审问。”
南运生脆生生答了声“是”,便领命退去。之后江语衡又请示道:“大人,需要下官做些什么吗?”
“和我一起去见一个人,正好可以在路上跟你说说眼下的局势。”
“嗯。大人说的这人是谁?”
张公从堂上起身下来,走到他身边时才拍着他的肩头缓缓道:“邱——焱——燊!”
浮梁县,景德镇。一家打着‘荣古斋’店幌的瓷器店里。老板正托着一亮蓝瓷瓶对邱焱燊大费唇舌之力道:“我说这位公子,话可不能乱说。您可知道这瓶是搁哪儿来的吗?”
“哪儿来的?”邱焱燊漫不经心道。似乎不是很感兴趣,目光在身前展架上的其他瓷器间游移。
老板故作神秘,凑近耳旁小声道:“看公子也是爽快人,我也不瞒您。这件瓷器来历可不小。此乃元至正十二年,原‘浮梁瓷局’最后一窑孔雀蓝。因当时浮梁遭遇兵燹,瓷局中某官吏趁朝廷无暇顾及瓷局,便私藏了一批据为己有。直到太祖皇帝建政后,这批瓷器方才流世——您说说看,这瓶值不值三百两。”
说起这浮梁瓷局,邱焱燊是知道的。此局为元初设立,专门服务于朝廷,是为彼时最大的官窑。所烧瓷器均是贡品,俗称官瓷或贡器。其所烧之瓷,胎形光滑饱满,釉色鲜明耐看,是瓷器爱好者收藏之珍品。虽是官瓷,仍有不少民间收藏家冒险求购,至于普通老百姓更是难得一见。
听了这特有来历,邱焱燊目光从展架上收回,终于提起了几分兴趣,他接过瓷瓶仔细端详起来,越看越觉耐看,虽有启囊之意,但还有些不放心,又问:“你说是元朝瓷局所烧,可有证明。本公子是买来送好友的,虽偶尔接触瓷器,但在辨真别赝上实在算不得行家。”
“诶哟,我的公子欸。”老板怪声怪气道。说着又拿过瓷瓶,翻转过来,指着底款道,“这上面有至正年号,岂能有假?您要再不信,我这儿有本格古要论。可供参证。”
说着把瓷瓶放于展架,正要去拿,却见门口进来两人——正是一路打听而来寻找邱焱燊谈话的张公和江语衡。
那老板走近跟前,一眼就认出江,便堆笑道:“知县大人又来买瓷器啦?上次送您那套茶具用着如何?”
江语衡见话头不对,忙岔开他道:“今日本官可不是来照顾你生意的。这位是提刑司的按察大人。我们是来找他的。”说着朝正在展架间徘徊挑选瓷器的邱焱燊努了努嘴。
老板照例朝张公行了礼,心下暗忖:“既然按察使亲自来找人,想必此人牵扯了大官司在身,还是打他快走为好。”
想罢,便走到邱身旁,拍了拍他左肩:“官府大人找你。”说完还朝门口看了眼。
邱焱燊回头一看,只知道是两个当官的,却一个也不曾识得,心中纳罕,缓步挪到门口。没等他开口,张公便先说道:“不用奇怪,我们是为了你朋友失踪一事来的。”
邱焱燊很淡定,似乎早有所料,回头跟瓷器店老板打了个招呼,说了句“待会儿再来”便随张公二人出了门。
在一僻静的小巷里,三人漫步而行。邱焱燊道:“张大人,依您的意思,见臣他凶多吉少了?”
张公回道:“如果明天还没有消息,恐怕也只能做好这个准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