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公回衙,问及甘主簿,方知冯、孙未尝回来过。及至酉时三刻,才见冯知县独自赶回衙门。
刚跨入衙堂门槛,张公便迎上去问道:“冯大人,那边怎么样了?”
冯岁如用手拭了拭汗,道:“季氏兄弟果然有问题。我们去的时候,先让孙住和几个捕快在他家门前院后隐蔽起来。然后下官又带上一二捕快上门讯问,其时兄弟俩都在家,他们见了我们表现得很意外,而且其兄季源看上去很慌张,虽然极力想保持镇定,但还是难掩其紧张情绪。我问了他们几个简单的问题,还故意说是例行公事以减轻他们的疑心,以免打草惊蛇。之后我便留下孙县丞他们继续监视,我先赶回来复命。”
张公拍手叫好,随即又示意冯岁如坐下慢谈。两人在堂侧的椅子上坐定后,张公又问:“说说看,你都问了些甚问题?他们又是如何回你的?”
冯岁如抿了抿嘴唇,感到口渴难耐,先张望了一番,然后从旁边的茶几上端过半盏陈茶猛灌了两口,感觉好多了以后方才抹抹嘴回道:“是这样大人。我见到季氏兄弟后,直接表明是为了韩桑一案。当时他们就表现出不对劲,尤其是大哥季源,说话总是支支吾吾,让人不知所云,可疑得很。”
“你有问他们案当日在干什么吗?”
“既然是例行公事的问法,这个问题下官自然不会漏掉。事实上我第一个问题就是这个。不过据兄弟俩所言,他们俩在案当天并不在家,也没在毛竹山,而是在城里一家常去的酒楼喝酒。”
“你没说过方少清曾看到他们从毛竹山下来的事吗?”
“说过,不过他们坚持认为是方少清认错了人。而且我还提到了那件被认出来的靛蓝色衣服,但季源解释说那件衣服早在之前晾晒衣服时就被人偷走了。”
“听上去倒是毫无破绽——对了,他们说案当天在城里喝酒,就是指这靖安县城吗?”
冯岁如颔:“正是,这也是下官急着赶回来的原因之一。”
“你是想去酒肆证实此言?”张公猜测道。
“是的,”冯岁如承认道,“仅凭二人空口白话,恐怕不足为信。”
“他们说在酒肆喝酒,我们就是找到老板证实,所听到的也未必就是真话。”
“大人的意思是他会提前买通别人帮忙圆谎?”
“是不是且先放一边,到时候去了再行判断。你先说说,除此之外你还问了什么?”
“我还问他们是否认识死者韩桑。”
“他们怎么回的?”
“他们倒是承认自己认识韩桑,不过却没提交情深浅。我看他三人年纪悬殊,应该也不会有什么大交情吧。”
“大错特错,”张公纠正道,“本官已经问过韩璋,虽则季氏兄弟和韩桑交情不深,但其父季庚可算得上是桑之至友。”
“这么说季氏兄弟撒谎了?不过也不排除有上一代亲近,这一代生疏的情况。”
“他们确实撒谎了,本官从韩璋处已经得到证实,就在一二十天前,他们还去韩家借过钱,而且不是一次两次了,只是这次韩桑没遂他的意。”
“照大人这么说,如果季氏兄弟果真是凶手的话,借钱未遂很可能就是其报复的动机?”
“没错,不过在此之前我们还得先去证实他们所说的不在场证明,如果其证明不能成立,那么也是时候正式逮捕归案了。”
冯岁如听就快破案,心情顿然大悦,忙问:“大人,我们什么时候去酒肆。”
张公见门外天色虽晚,但因酒肆就在城中不远,且繁华街衢一向灯火通明,又加夏季星明月朗,不碍行动,便下令道:“明日一早还要去毛竹山一趟,就今晚去酒肆吧。”
冯岁如不解:“大人还去毛竹山做甚?莫不是我们漏掉了什么蛛丝马迹?”
张公拄膝起身道:“走吧,我们路上边走边说……”
两人当下起身,路上所言也不过是关于韩璋所提到的烂坟山线索一事。前文已经叙及,在此不加赘述。
冯岁如所言酒肆名曰“醉香楼”,位于靖安城中“牛鼓街”中段。此时肆中食客攘攘,喧哗不已,正是一天中最忙的时候。
张公两人进门,也不见有闲着的小二跑来招呼,这倒合了张公之意。两人穿过堂中酒桌,径直来到柜台。柜台里有个尖嘴猴腮模样的账房正头不抬、手不停地拨弄着算盘。面前的账单被翻得砉砉作响,看上去很是卖力。
张公上前打问一句道:“请问你们掌柜的何在?”
那账房眼珠子瞪着算盘动也不动,简直快要掉下去一般,哪有功夫分出心来回话?冯岁如正待上前再问,被张公拉住。随后张公又拖住一小二,小二虽忙,但不比算账的害怕分心出错,便指着楼上道:“二位客官去楼上,符掌柜就在最里一间包房里,正和朋友喝酒呢。”
张公谢过后,和冯岁如朝楼上行去。楼上左右各有三间包房,到了最里间,听得里面传来喧哗声,似乎众人酒兴正浓。冯岁如上前叩响房门,里面传出一句颇不耐烦的“谁呀”,之后便又是胡吹海侃声。冯岁如回头朝张公无奈一笑,然后耐着性子又扣了两声,且声音比第一次大了许多。
这回没人回话,里面也安静了许多,不一会儿房门开了一条缝,一个面庞瘦削但精气神十足的中年男人出现在门后。张公也不啰嗦,把腰间象征官阶的玉牌往门缝前一伸。然后就见那人眼珠子一瞪,立马回头对其余客人道:“各位兄弟吃好喝好,符某有事,失陪一下。”
很快,那人出了包房,对走道上的张公二人拱手道:“不知两位大人驾临敝店,有失迎迓,还请勿怪。”说话的语气十分恭敬。
张公小声道:“你就是这家店的老板吧?”
那人点点头,自觉报出姓名道:“小的姓符名青,不知大人来此是用饭还是住店,小的通统包了。”
“那倒不用,”张公道,“来就是问你个事情,问完我们便走。”
“那大人这边请。”说着符青把两位请进另一间空房。
二人落座后,符青准备上茶,被张公拒绝,之后让他也坐了下来。随后符青道:“大人要问什么尽管说,小的有问必答。”
于是张公开门见山道:“五月十四那天,你店里有没有接待过两个男性酒客,一个高且壮,一个矮而瘦。”
这下符青显得有些为难,道:“大人,不瞒您说,小店生意一向不错,这一天来来往往的客人男女老少都有,少则数十,多则数百。且十有八九都是酒客。您要说这高矮胖瘦的,那酒客里都能找出好几个相似的,如何作得了准。小的倒斗胆问一句,那两人是何关系,可曾常来?”
张公侧看了眼冯岁如,冯连忙代为回道:“兄弟关系,听他们说应该是常客。”
“这就好办了,”符青笑道,“我们店里对老顾客一般都会记下姓名的,为的是以后好予客人优惠。大人只消说出那二人姓名,小的可以回忆回忆,看是否对他们有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