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孙住继续和甘梁前往毛竹山调查进山百姓。张公则和冯岁如再次去了寻家村。
到了寻家村,冯岁如又想上前敲门,被张公制止。两人绕过大门,来到院子背后的一道小柴扉前。张公上前轻轻推了推,现依然上了锁。于是以耳贴门听了听,依稀闻见有说话声。
张公打手势让冯岁如守在后门。自己重新回到正门,上前磕了磕锈迹斑斑的门环,很快就有人出来开门,且从脚步声听起来似是换了一个人。
张公屏息凝神,右手暗自握拳,以备不测。待到门被打开,出现在张公面前的竟是个须皤然的老者,身着布衣,足踏麻履。慈眉善目,和蔼可亲。这让张公惊诧不已。
还没回过神来,老者便蔼然一笑道:“看阁下衣冠楚楚,相貌堂堂。来此寒舍,不会是找我这个糟老头吧?”
张公一时也不确定,只好试探性问道:“我们是来找寻之退的,不知您是他什么人?”
老者抚须大笑:“年轻人,你可真会说笑,你来找老朽,却不知老朽模样——哈哈哈……”说着便朗声大笑起来。
张公虽然有些尴尬,但也因此确定了眼前的人就是寻之退,于是抱拳歉意道:“原来大伯就是我要找的人,刚才多有冒犯。”
老者摆摆手,豁达大度道:“区区误会而已,何足挂齿。对了,既然是找老朽,那就请阁下里面坐,有事坐下慢慢谈。”
“那就打扰大伯了。”说着张公便随寻之退走进客堂坐下。路过院子时,还看到阿满正在墙角的桑树上摘桑椹。
寻之退端来两杯热茶搁在案上,并道:“适才在门口,老朽听阁下说了句‘我们’,想必阁下不是一个人来的吧。”
张公拱手道:“张某正想借问大伯,后门在哪儿,我确实有一朋友,正在后门等候。”
寻之退呵呵一笑,起身去了与客堂连通的厨房,厨房门一开,隐约能闻到一股药味从里面窜出来。不一会儿,冯岁如便怪不好意思地走进堂来。张公赶紧给他递了递眼色,冯岁如会意,在他身旁落了座。
之后寻之退也来到两人对面坐下,并率先话道:“您二位是衙门里的官差吧?”
张公和冯岁如对视一眼,又转向寻,坦诚道:“没错,我们确实是从县衙来的。不过挺好奇您怎么知道的。”
寻之退朝院里努了努嘴:“阿满昨天说家里来过两个人,走的时候还让保密。今天你俩一前一后把门堵住,如若不是强人,恐怕就是官府公差了。”
张公笑道:“既如此,那张某也就有话直说了。最近衙门接手一桩命案,今日我与靖安知县冯大人来此,是想向大伯打听关于案件的一些疑问。”
“哦?”寻之退有些纳闷,“近日来老朽也不曾目睹什么命案,也少有接触外人,如何会有命案需问及于我?”
“大伯莫急,”张公道,“您且听本官挨个问来。先,第一个问题,您是否曾拜过韩桑韩子棠为师?”
寻之退还未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淡定回道:“没错,虽然老朽年纪比韩夫子还要大,但他的确是老朽的授学老师。——这点,让两位大人很意外吧?”
“确实很意外,”张公承认道,“我们一直以为您不过是二三十岁的青年呢。那我再问您。韩老是否曾送过您一本手抄诗集?”
“没错。这也和大人的案子有关吗?”寻之退反问。
张公道:“当然有关系,韩老生前从不轻易赠人笔墨,为何独独送您一本诗集呢?”
“生前?”寻之退猛地意识到什么,“大人的意思是我恩师他……”
“节哀顺变大伯。韩老是被人杀害的。”
寻之退突然老泪纵横,以手抚膺道:“恩师啊,你怎么如此不幸……学生酿了好酒,还准备明年去看你呢……”
寻之退哀声切切,令人动容。冯岁如也忍不住安慰道:“寻伯,人死不能复生。现在您要做的就是尽一切可能协助官府找出凶手,还令恩师一个公道。”
冯岁如话音刚落,张公趁机劝道:“大伯,您还是尽快回答本官的问题吧。多耽误一刻钟,凶手都有可能逍遥法外。”
寻之退抹了抹泪,忍痛回道:“恩师确实不随意赠墨宝于人。当年我投馆拜他做老师时已经是五十六岁的人了,恩师小我四岁。当时他很诧异,以为我到老了还贪图功名仕途,执意不肯收我。后来我说我求学并非为了科考求官,只是为了能多识字,以便日后能博览医书,治好阿满。阿满是老朽在外地带回来的,当时他才十六岁,是个流浪孤儿,因患有先天性的痴呆之疾,常常被人耍笑嘲弄。我见他实在可怜就把他带回来了。老朽从小父母也死的早,没钱读书,靠半亩薄田赖以为生。后来年纪老了,又放阿满不下,便想着拜个老师,多识点字,能多看点医书,希望能找到方法治他的病。老朽一生未婚,虽然阿满只认我为主人,在我心里却早已视为亲子……当恩师听完我的苦衷后很感动,不仅肯收下我,还免了我的脩金。而大人刚才提到的那本诗集正是恩师闭馆前一天赠送给老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