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昌府。靖安县。毛竹山。
时值五月,天气已凸显出那份令人生恶的燠热。山中的毛竹郁郁葱葱,如常青树一般昂然挺立。林中时有雀噪蝉嘶,仿佛也在抗议这难耐的酷暑。偶然得遇一阵山风掠过,却也是温热得让人难受。唯一令人惬意的恐怕就是山中这份有着“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的隔世幽然了。
然而,这份世外桃源般的宁静不会太久了——在山林东南角的一处悬崖下,一个年约六旬的老汉背部朝天躺在地上,头西脚东,脸朝向一侧,双目圆睁,几近撕裂眼角。嘴唇微张,溢血于地。背上及臀部已经落了些竹叶在上面,看上去已气绝多时。一根上端被削尖的粗壮毛竹正从其腹部肚脐处刺入,贯脊背而出,死状极为惨烈,令人骇然……
靖安县。知县冯岁如正与县丞孙住在堂中议事。
“孙县丞啊,这天气愈变得干燥了。通知城里更夫和巡兵提高防范,多注意防火防盗之事。”冯岁如望着门外烈阳,一脸担忧道。
“大人放心,”孙住恭敬回道,“下官下午就让甘主簿草拟告示,通城张贴。”
“嗯。对了,除了防火防盗还有一事需多加提防。”
“大人请指示。”
“这天气一热,人心稍有不顺便焦躁易怒,以致怒而生恨,轻则殴斗缠打,重则杀人报复。所以务必加强闹市区的秩序管理,除集市外的空旷之所百姓不得无端聚亼,否则以寻衅滋事论处。”
“是大人,到时候让甘主簿把这条一起写上。”
孙住应承的话音刚落,衙门外便有脚步声极传来,越靠近,最后一名守门衙役进来禀道:“大人,门外有个男人说有大案要报,看样子是这一带的樵民。”
冯岁如刚刚有所舒缓的愁眉骤然又是一紧,转头看了眼孙住道:“走,出去看看。”
衙门口,一个身着无袖麻褂,脚趿木屐的中年汉子正满头大汗,气喘吁吁。见冯岁如带着人出来,也顾不上行礼问安,也不管大人怎么问,只是禀告道:“知县大人,毛竹山有人……有人被杀了。死得好惨!大人快派人去看看吧。”
一听是杀人命案,冯岁如也不敢大意。也来不及问东问西,只叫县丞喊上仵作和几名衙役,让男子带领着朝毛竹山赶去……
赶路无非鞭马事,一路上冯岁如等人只想着毛竹山的惨案,也无暇多问。就这么火急火燎赶到毛竹山,冯岁如在山麓命众人下马。系马于竹,又派两人负责守在原地看马。其余人众皆一齐进山勘查。
在报案男子的带领下又行了近半个时辰,来到一处坡度稍缓的宽阔处。男子指着宽阔处最里边道:“大人,这里边靠近前方峭壁处就是现尸体的地方。”
冯岁如招呼着县丞仵作,一齐上了缓坡,朝宽阔地带深处行去。四周都是疏密不一的毛竹。有粗壮成竹,也有新嫩笋;有数十根报团成簇的,也有单株挺立一枝独秀的。
离尸体还有十来丈,男子便指着前方道:“大人您看见没,就前面被竹子戳穿肚皮的那人。”
冯岁如顺着男子所指方向望去,果见有一男尸背部朝上躺在地上。一棵长约一丈的断竹从他身体穿过,令人触目惊心。
众人近前,皆啧啧连声。或骇然,或惊惧,或疑惑,或摇头叹息,不一而足。
一行众人中,倒是仵作周振敏沉着冷静,面不改色。也不消上级吩咐,便自个儿上前验起尸来。其余人等也不闲着——孙住往附近勘查现场的蛛丝马迹去了;随行衙役在尸体周围拉上白练以为警戒,防止闲人入内坏了现场;冯岁如则把领头男子拉到一边单独问话,进行更深入的了解。
“说说吧,”冯岁如对男子道,“你叫什么名字?来山里做什么?如何现尸体的?”
男子回道:“大人,草民叫何大宝,就是这附近何家庄的村民。今日看着天热,来山里拾些干竹叶回家做鸡窝。偶然走到这地方现了尸体,于是扔下背篓就去报案了。”
冯岁如四外瞧了瞧,有些疑惑:“那你篓子呢?”
自称叫何大宝的男子一脸憨厚道:“大人来得急兴许没注意看,当时想着报案走的急,就把篓子扔半山腰的一片葎草丛里了。”
就在冯岁如还想再说些什么的时候,周振敏走了过来,道:“大人,麻烦您跟卑职来一趟。”说罢便引冯岁如到了尸体前。而报案的何大宝兴许是怕看到尸体惨状,未曾同去。
到了尸体旁,周振敏围着死者绕了一圈,回到冯岁如身旁,说道:“大人,卑职刚刚把死者周身大致检查了一遍,除了贯穿伤外没现别的击打伤。四肢也无骨折,亦没有被绳索绑缚过的痕迹。初步可以判断,此人是被竹干贯腹穿过,刺破肠道或某种脏腑致亡。不过有一点,流到地上的血并不多,可能是因为伤口穿在竹干上,血流的慢,都淤积在了体内。当然,也有可能是流出后浸到了地下。”
听罢仵作之言,冯岁如不置可否,抬头看了看贯穿死者身体的竹干,自顾自纳闷道:“此竹约有一丈之高,死者看上去两鬓斑白,少说也有六十多岁了,如何能从顶端穿至地面来呢?费解!费解!”
“大人,会不会是从上面掉下来的。”说着周振敏还朝不远处的悬崖峭壁努了努嘴。
“坠崖?”冯岁如边思忖边道,“故意往这半截竹干上跳?”想到这里又不禁摇摇头,“不太可能是这样。”
周振敏坚持道:“若死者是一心寻死呢?做出如此疯狂的行为也并非绝无可能啊!而且不排除死者只是想跳崖,不过凑巧落在了竹干上而已。”
“自杀?”冯岁如沉默了。他不敢苟同这一推论,但一时又找不到更合适的说法。思量良久后才道,“周仵作,暂且不论死者是自杀他杀,先想办法把尸体取出来送回殓房,等你做完更为细致的验尸工作后再议。”
“要取尸体何其容易。只要把竹子底部砍断,便可取出尸体了。”周振敏建议道。
“万万不可,”出言反对的是从附近勘查线索回来的县丞孙住,他摇着手里的一册书籍道,“眼下还不清楚死者究竟是自杀还是他杀,且身体又如何会穿在竹干上。依下官看来,尸体最好是从上方吊起抬出来为妙,切勿破坏竹干,以免影响后续调查。”
周振敏似乎天生好强,本又想驳上两句,无奈冯岁如先赞成道:“孙县丞考虑实为周致之见,就按你说的办,找几架梯子把尸体顺着竹干抬出来。”
那候立一旁待命的衙役闻知县话了,一个个迅响应,纷纷出去往村厍寻找梯子绳索去了,只余下一二人继续在原地待命。
这时,何大宝站在数丈开外喊道:“大人,还有别的吩咐吗?若没别的事草民先走一步了,家里还有禽畜等着草民回家喂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