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辰时。衙堂上,张公威严而坐,面前的公案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与案件相关的证物;堂下,娄肃晗神情肃然坐在侧椅子上,煞是恭谨;除此之外,站班衙役们则手持水火棍分列两旁,依然神采奕奕,气势十足。
随着张公一声惊堂木响,两旁“威武”声随之而起。响罢,堂中又立马静得出奇。
最后,张公缓缓启唇道:“娄知县,今天本官升堂,想必你已经知道,为的就是日月湖边的毒杀案。经本官多方查证得知,这件案子和其他杀人案有所不同,我们无需过于纠结死者的死法,凶手也根本没在上面下功夫。相对来说,凶手为何要杀死康耀文比如何杀死他重要得多。换句话说,于本案而言,其动机的意义远大于作案手法。在破案之前,有一件事,本官不得不承认有些出乎预料——那就是同期在查的进贤县匪患一事,其实和毒杀一案有着最为直接的关系。这点你兴许不曾料到,就是本官一开始也没把两者联系到一起。”
“大人,”娄肃晗一脸讶异道,“下官一直以为匪患一事和日月湖命案乃两件独立的案子,莫非大人早有证据,查出二者乃为一案?”
张公笑笑,没有直面娄肃晗的问题,而是下令道:“传路审之、焦重尧到堂——”
不多时,两名涉案人员相继被带上堂来。其中,由于焦重尧年事已高,且又刀伤未愈,准予坐下听审。
见人已到堂,张公开始说道:“知道本官叫你们来干嘛吧?”
两人微微颔,异口同声道:“明白,大人。”
“好,”张公满意道,“既然都是明白人,本官也不废话了。其实康耀文这件案子说来并不复杂。当我们把所有涉案人员的供词结合到一起后,真相就在我们眼前暴露无遗。本官坚信,每件案子的所有疑点都是或直接或间接相贯通连接在一起的。同样,所有案件都只有一条推论是正确的,任何不能抵达真相的推理都是中途的错误造成的。按照这个原则,我们可以一步步来推导康耀文被杀一案。先,我们从正月十六,新山岭隐士唐时升现孔明灯说起——”说到此张公面前的证物中拿起画轴展示给众人看,“孔明灯下挂了这么一幅画轴,当然,确切来说是半幅。画中只有一女子画像。根据画意所示,本官推出此画应是一幅夫妻赏景图。娄知县更是认出画中楼阁乃滕王阁。于是我们从滕王阁找来了画这幅画的画师——文嘉文老伯。路审之……”
路审之听大人在喊,忙抬起头:“在!大人。”
“没想到吧,”张公笑道,“送你画的是赫赫有名的前吴中高才文徵明之子,只可惜那天文老伯没带印章,否则此画你可不舍得裁成两半。”
“是是是,”路审之连道了几个是,懊悔不已,“是在下愚笨,目不识珠。暴殄天物竟不自知。实在惭愧,糟蹋了文公佳作。”
张公把画放回公案,摆摆手道:“行了,到此打住,这都是题外话罢了。——言归正传。刚才本官说到娄知县从滕王阁找来了画师文老伯,文老伯亲口证明,自己所画确实是一幅‘鸳鸯赏景图’,且通过对尸体的辨认,证明了死者并非他画中所画男子。而在这半幅图的右下角,写了五个潦潦草草的小字——吾命将休矣!当初,就是这五个字,让唐时升怀疑是有人遇到危险,借画求救,所以才向官府报的案。由于前一天是刮的东南风,且又是元夕佳节。据此,本官断定,该孔明灯是元夕当晚,从东南向的日月湖附近放飞的。推断出孔明灯来向后,本官和娄知县立马带人去了日月湖。到了湖畔,找着一艘废弃的乌篷船,而康耀文的尸体,也就在此时被我们现。后经郝仵作验尸,死者确系中毒身亡。而且据现场推断,康耀文临死之前,凶手曾上过船。依据是本官在船尾甲板上现了一小截被踩瘪的火折子——由此也可以证明孔明灯确为康耀文所放,这点从他手上留下的墨渍也能得到证明。而关于凶手上过船这点,还有一个现象可以证明,那就是在我们去新山岭查看那盏孔明灯时,现孔明灯从树枝上掉到了地上。当时也曾怀疑是风吹的缘故,但结合船中疑点来看,很明显是凶手为之。既然已经知道凶手很在意这幅画,那么本官自然也把调查重点放到了这幅鸳鸯图上。只可惜这条线索进展很慢,收效甚微。好在我们还有另一条线索可查——那就是从死者身上搜出来的一张当票,一张当了一对玛瑙耳坠的当票。
“当票虽然已经过期一个月之久,但死者似乎还是将它视如珍宝。也正是这反常的一点使本官起了疑心。于是,本官找出了开此当票的典当行——纳宝堂。它的老板正是在我们堂下站着的焦重尧焦掌柜。”此时焦重尧配合般露出一丝勉强的笑容。
张公也不多作理会,只管继续道:“焦掌柜告诉了我两件特别重要的事。其一、这对当在他铺里的耳坠虽然也有些价值,但也不是什么极珍贵的东西。其二、有一个壮汉曾向他打听过这对耳坠。既然不是什么价值连城的宝贝,却有人抢着要,说明这对耳坠所存在的特殊意义远大于它的自身价值,至于究竟是什么本官稍后自会言及。
“焦掌柜透露了这两点重要消息后,本官开始尝试着寻找鸳鸯图和耳坠之间的关系。两个看似完全不同的东西,却与命案紧密相连,这说明两者间必有一联结点所在。毕竟每一种反常的现象背后一定有导致其如此存在的原因。然而,话虽如此。真正做起来却并不顺利。我们考虑了很多,依然没找到两者间的共通点。直到后来我不经意间看到了画中女子耳垂下所戴的耳坠。这是两者唯一能联系到一起的东西。当时本官以为画中女子所戴的耳坠百分百就是当票上的耳坠。然而,当我后来问焦掌柜证实此事时才知道这个自信的推断是错的。案情展至此彻底陷入僵局,康耀文的尸体还无人认领,鸳鸯图和当票也毫无进展。直到焦掌柜遭到曾向他打听过耳坠的壮汉袭击之后,本官终于找到了破绽。焦掌柜——”
焦重尧听大人喊,立马毕恭毕敬地答了声“是”。
“你对本官所说的每一句话能保证都是真实可靠的吗?”
焦重尧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露出很牵强的笑容回道:“大人这是哪里话,我岂敢欺骗大人,跟您说的话句句属实。”
“好,”张公依然不动声色道,“那本官问你,当时那壮汉在砍伤你之前,他是不是先问你买走耳坠的人在哪儿?”
“是的大人。我知道大人也在打听耳坠,所以刚开始我撒谎说自己不知道什么耳坠的事。后来他开始威胁我,出于自保才不得已说了耳坠卖给蚕丝商人的实话。”
“可是那名壮汉根本没信你的话对吧?而且他坚持认为你把耳坠卖给了一个姓顾的人。”
“是的,他是这么说的。”
“然后你跟他说你从未听说过什么姓顾的人,于是就这样激怒了他,开始向你起人身攻击。”
“没错,事实正是如此。”
“但有一点本官很好奇,之前本官曾问你是否知道蚕商的名姓,你说不知道。但当壮汉说你把耳坠卖给顾姓男子时你却立马回应你不知道什么姓顾的男子。这里倒是令人费解,既然你不知道蚕商姓什么,为何那壮汉提出你卖给姓顾的人时,你完全不考虑姓顾的是否就是蚕商呢?”
焦重尧惴惴不安,抬头看到张公正盯着自己,又立马垂下头来,缄默不言。
娄肃晗见状,不禁喝道:“焦重尧!大人问你话呢?”
焦重尧被娄肃晗一喝,又支吾其词道:“大人,当时……我……我都吓得魂不附体了,哪里……哪里还顾得了这么多。心里一紧张,难免考虑不周——”
“好了,你不必解释了。”张公打断了焦重尧穿凿附会的辩解,然后朝衙后喊道,“出来吧,该你上场了。”
随着张公一声喊,从衙堂的帘幕后走出一人。其人正是康靖川。
堂下的焦重尧见了康靖川,顿时像寒冬腊月的菜地,没一点生气。花白的髭须随着内心的紧张不规则地抖动着。
张公并不理会对方的不安,只是继续说道:“焦重尧,这个人你应该见过吧?”
“认识,他就是那个买耳坠的蚕商。”焦重尧这回不再沉默,但仍旧低着头,不敢正视任何人。
“没错,他叫康靖川,就是买你耳坠的蚕商。他告诉过我一个事情,说你在卖耳坠给他时曾要求其签署了一份鉴定证明。以此来规避以后不必要的麻烦。虽然你没有主动问及他的姓名,但他签署这个证明时你是不可能不知道他姓名的。所以,本官敢肯定你撒了谎。”
“噢——我也明白了。”娄肃晗突然恍然大悟道,“正是因为焦重尧从一开始就知道买耳坠的人叫什么,所以在听到壮汉提及顾姓男子时才会毫不犹豫地回应自己不知道,也自然不会去考虑顾姓男子是否就是蚕商这个问题了。”
“没错,”张公道,“事实正是如此。”
“那下官倒有些纳闷了,他为何要撒谎呢?难不成他和康耀文的死有关。”
“大人明鉴!”突然,焦重尧拖着受伤的身子猛地跪在张公面前,连忙为自己申辩道,“老汉我承认确实欺骗了大人,但绝对没有杀人啊!”他这突如其来的一跪倒把旁边的路审之和康靖川吓了一跳,两人一起不停地拍着胸脯压惊。
张公见状,忙叫人把他扶回座上,同时说道:“你先别激动,娄知县也不过是随便一说罢了,并非断定你杀人。你只消解释清楚为何对本官撒谎即可。”
见张公并无罪己之心,焦重尧才稍稍宽了心,嗫嚅着说道:“其实大人那天给我看死者的画像时我就知道他是康耀文。只因不想牵扯到人命案子中去,才故意假装不认识的。而且康靖川来买耳坠时我就知道他和康耀文是兄弟。所以,当大人问我买耳坠的人叫什么名字时我也撒谎说不知道,一来我可以彻底拉开自己和命案的距离。二来我不清楚康耀文和他弟弟康靖川之间到底怎么回事,为防报复,我只能对大人保密。”
“焦掌柜这是什么意思?”康靖川脸色一变,愀然不悦道,“听你这话,言外之意是说我毒害了自己的亲哥哥?”
“我可没这么说,”焦重尧回道,“不管是与不是,我只是把所有对自己不利的情况都考虑了而已,并不是就一定认为你是凶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