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过天明,又是一日,是为冬月初一。
张梦鲤早早来到衙门,叫站班肃整威仪,高书吏纸笔完备。然后自己在中堂威严而坐。一声惊堂木落下,两旁“威武”声起。煞是威风,真个使负罪者丧胆,正义者生威。
这时张梦鲤声如洪钟,向衙外喊道:“带赵铁勍、安小顺入堂受审——”
此时,早已准备在衙外的凌鹤羽和常丙琨一人押着一个进入堂中,两人用手一摁,双双跪下,一个叩头行礼不迭,一个仰脖甚为不满。
先看这恭敬行礼的安小顺,十八九岁的模样。瘦脸低眉,肤如麦色。身材不高却格外健朗。身上穿的是粗布衣裳绑腿裤,头上戴的是灰色圆盘凸顶帽,脚蹬一双衬棉布鞋。身上还散着浓重的药味,自己却毫无知觉一般。再看一旁满脸忿忿之色的赵铁勍。阔面宽额,身材健实。目如星点,唇如勾月。肤色健康,愈显年轻。虽然年过不惑,却好似而立之龄。这果是做郎中的好处,既能作为过活生计,又能养生益寿长乐人间,算得上是十足好事。只是这济世救人的郎中为何会公堂跪见,个中必有一番故事。
这时,只听张梦鲤又一声惊堂木响,朝赵铁勍喝道:“赵铁勍,你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自己心知肚明,劝你还是从实招来,免得一会儿让你难堪。”
赵铁勍被这声喝震得身子一颤,然后回头看了眼衙门口,见有许多民众围在堂口,正交头接耳地看着热闹——其实按大明律例是不允许知府办案时有闲杂民众围观的,只因张公为增受审者压力,使其不攻自破,故才特意破例准允民众在衙外旁听。
然而,这种技俩对赵铁勍似乎并无多大用处。他转向张梦鲤道:“大人今日弄偌大个阵势,不知传赵某人来有何事相问。”
张梦鲤似乎也料到对方会有这么一个态度,知道不能操之过急,需循循善诱之,于是便放低声调不急不缓道:“没错,本官弄这阵势,确实有事要公之于众。而这件事想必你心里比谁都清楚了,就是你害死香悦楼花魁寇彩莲的事。”
张梦鲤话倒是说得漫不经心的样子,对于赵铁勍却如平地惊雷般震撼。衙门口看热闹的有认识赵郎中的也是一脸诧异,难以置信。而其中不知情者则左右询问其详,甚是上心,如同关心自家事情一般。
赵铁勍强忍心中愤愤不平之情,反问张公道:“大人一来就说赵某杀了人,未免太轻率了。赵某自幼学医,深通岐黄之术,几十年下来也算积了不少济世救人之德。如今虽名不及四海九州,但在方圆百里之内也算是有名有望,就是高家老相公见了赵某也会尊称一句‘赵先生’。而大人不明不白地把我这个治病救人的郎中拉到公堂上来,还无缘无故就安上一个杀人的罪名,这——恐怕有污蔑草民之嫌吧?即使酷刑服我,又岂能服众?”说完还向门口众人投去一个无辜的眼神。
张梦鲤在心里暗叫“狡猾”,知道其不易对付,于是每说一句话都更为小心谨慎了。他想了片刻后,才道:“既然你要揣着明白装糊涂,那本官只能跟你一一摊牌了。本官且先问你,今年八月初,寇彩莲感染风寒,鸨母儿是请你来给她看的病吧?”
赵铁勍也小心回道:“没错,正是不才。”
“好,”张梦鲤又朝他身旁的徒弟问道,“安小顺,本官问你,你师父给寇彩莲一共开了几付药?”
安小顺瞥眼看了眼自己师父,然后又转向张公道:“回大人,四付。”
“都是同一个药方吗?”张梦鲤又问。
“一共两个药方,”安小顺又回道,“第一付药是师父就诊当天临时从药箱配的,所以并无药方。后来师父没再去过香悦楼,都是他们派人来取的药方和药。”
“那第一个药方抓了几回药。”
“两回,一回相当于一付,也就是寇姑娘用的第二付和第三付药。”
“既然一个药方要抓两付,为何要分开抓?”
“这个——”安小顺突然不知怎么回答,显得有些尴尬。
这时赵铁勍接过话来为其解围道:“大人,还是我来说吧。因为寇姑娘是天冷受凉,中了寒邪之气,且已入体伤身。用药不可大意,既不能随意换药,也不可一味药吃到底,否则皆于病患无益。正确的用药之法乃是随病症的变化而变化。体热,则以凉性药方降温;体凉,则以温性药方补气。所以说,寇姑娘一个药方要吃两付是体质展所需,而非我等事先能够预先知晓的事。”
赵铁勍此言一出,围观者中顿时又一阵窃窃私语,有夸其医术高明者,亦有直接质疑张公能力者,更有纯粹看热闹丝毫不在乎谁是谁非者,不一而足。张梦鲤见对方巧言善变,为捩转不利局势,便又转向安小顺问道:“安小顺,本官再问你,你刚才说寇彩莲的病到她去世时一共用了四付药。第一付因是赵郎中亲自诊断后配出,所以没有药方。第二付和第三付是按第一张药方抓的药。也就是说最后一付药是由第二张新开的药方配出来的,对吗?”
“是的大人。”安小顺肯定道。
“那好,那我再问你,当初是谁去药店领的药?”
“是香悦楼的裘四妈亲自来领的。”
“好,”说着张梦鲤朝衙外喊道,“带裘素珍上堂。”
顿时围观的人群从中分开,成了一条八字形过道。然后两名捕快将鸨母儿押上堂来,依然跪下听审。而此时门口的八字过道再次合拢来,众人依然听得津津有味。
张梦鲤先问鸨母儿道:“裘素珍,当初寇彩莲生病可是你去拿的药?”
“是的大人,”鸨母儿颓然道,声音也没了以前的气势,“当时寇彩莲的药都是老妇亲自去杏林馆取回来的,因为派别人去我不放心。”
“最后那付药是什么时候取的你还记得吗?”张梦鲤又问。
“知道,”鸨母儿依旧低声回道,“就在寇彩莲死的那天早上取回的,确切的时间应该是临近未时的时候吧。”
“是谁给你的药?安小顺还是赵铁勍?”
“是赵郎中从柜台给我的,但药是在他身后的小顺儿负责配的。”
张梦鲤看向安小顺道:“裘素珍所言可是属实?”
安小顺低着头,有些胆战心惊道:“是的,小的负责在后面抓药,师父在前面递药并结账。”
这时张梦鲤又对赵铁勍道:“你徒弟学了多久?你让他负责抓药,难道不怕抓错药吗?”
没等赵铁勍回话,安小顺却慌忙解释道:“大人明鉴。小的虽然年纪不大,但随师父学医已六年有余,照着方子抓药还从未出过错。而且近一年多以来,每日师父去休息时都是小的独自负责看守医馆,并无差错。”
赵铁勍见徒弟已经抢先回了话,也只好简单附和道:“小顺儿说得没错,大人无需质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