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葛县城西。一行三人沿着城西朝城中绕去。然而还未及找到谈话之所,倒先逢着那破败戏园。
张梦鲤行在最前方,看到戏园后勒住辔索,朝身后二人道:“既然已经来了柳羡卿的住处,不妨先访他一访。”
毕安和凌鹤羽听了,便停鞭下马,和张公一齐朝戏园拱门走去。
再瞧这戏园,土墙裂缝,朽木斑驳。园内荒草萋萋,园外行人稀稀。拱门上园名本由漆红木匾刻就,只因废弃时久,字迹剥离脱落已近大半。如今只依稀能认得后面的“戏园”二字,至于具体是什么名号已无从认得。拱门两旁立有近尺宽的长楹柱,上镌一副长联,虽然不甚清晰。但也勉强可认,上联为:
生旦净末丑,演绎出爱恨情仇。怨女痴男,暮想朝思,园中子弟身为戏;
下联是:
红黑黄蓝白,勾描就忠奸善恶。文臣武将,秦宫汉殿,台上风光古亦今。
走进拱门,往右看去,便是一个顶棚已经坍塌的戏台。最里边的墙上还贴有一幅巨大的油彩画,虽同样是被污浊所染,但也能看出是前朝关汉卿所作的《拜月亭》一剧的宣传画儿。在墙的左角有一道不易见的小门,直通后面的妆服间。其作用不可小觑,若演出时台上哪位伶人花了妆、坏了戏服啥的,便可使个眼色,借同伴打个掩护悄悄闪进小门去补个妆、换个衣服再出来。戏台两边,则是是伶人们登场的大通道,但如今已被杂物堆积,狼藉不已。
再看戏台里侧,有一排破败的矮房,这是供伶人们衣食起居之所。其中有一两间稍微高大宽宏的房室,装璜也好许多,虽然经过岁月的催折也显破败之状,但比起那一排低矮的房室来看已好上很多了。
张梦鲤见这幅景象,感慨道:“也不知有多少年未曾修葺过了。”
凌鹤羽则指着那排摇摇欲坠的房屋道:“这些房室要么有窗无门,要么有门无扃,想必是早已没人住了。”
毕安也道:“是啊,说不定是前朝经战乱后遗留下来的呢。”
张梦鲤走向其中稍好的一间,又指了指另外挨着的那间道:“看来这两间就是戏班班主或头号名伶所住的了,比起后面几间低矮的房屋要华丽不少。”
毕安也近前道:“不知道那柳羡卿住在那间。”
凌鹤羽站在两人身后,抱手胸前,把那排房屋挨个儿打量了一番后道:“这十来间房,也就只剩下头上两间好一点的还能住人了,应该错不了。”
张梦鲤正打算推开面前那扇房门,低头一看才现落了锁。于是从旁边的破窗望进去。只见里面黑咕隆咚一片,窗槅上还结着沾满灰尘的旧蛛网。一股子木头腐烂的霉臭味从房里窜出来,甚是难闻。于是张梦鲤挪步到另一间,这一间就着实好得多了,虽然依旧有股子朽木味,但门上无尘,窗上无灰。窗纸上有两个拳头大小的窟窿,已从里面用草纸糊上,以蔽风雨。
张梦鲤转头看向毕、凌二人,道:“看来柳羡卿就住这间无疑了。”
说罢张梦鲤便去开门,门没有上锁,用手一推,随着户枢的转动,门“吱——”的一声便打开来。毕安和凌鹤羽也赶紧跟了进去。
这房里景象又是别有一番天地。
屋内靠窗处有一漆面斑驳的长条书案,上面放着一套文房。书案往里靠墙处是一张架子床,床下摆着一双木屐。床榻正对面的墙上有一幅水墨画。画中是一白衣女子,明眸皓齿,鬘髻花容。一身仙袂飘飘举,体态轻盈似步云。画像落款为“彧然诗社柳羡卿作”四字,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写着“丁卯年春于长葛城西戏园挥就”。整个落款上方则是一名为《美人吟》的画作题诗,其曰:
素妆微抹顾倾城,莲步轻移似太真。
何处窈窕胭脂色,嫣然回是佳人。
张梦鲤看了画,又在心中念罢题诗,不禁感叹一句“好诗!”毕安走进看了一眼,连忙道:“大人,这画中女子非别人,正是死去的寇彩莲。”
凌鹤羽见了,亦感慨一句道:“真是佳人配佳句,绝配啊!”
张梦鲤把画从墙上取下,走到光亮处一看,叹道:“果然不假,这寇彩莲真算得上是人间尤物啊!”
凑过来的毕安又看了眼画中女子,道:“画得还真像,花容月貌,纤毫毕现,真是动人极了。难怪乡亲们都说柳羡卿连尸体都不愿放过,恐怕是被这等美色给迷的着了魔了。”
“对了大人,”这时凌鹤羽意识到一件事情,问道,“这已近天黑,柳羡卿却不在家,会去哪儿了呢?莫不是畏罪潜逃了?”
“应该不会,”张梦鲤把画挂回原处道,“自寇彩莲一死他就有重大嫌疑,如果要逃早逃了,哪能等到现在?”
“万一起初他是想带着尸体一起逃呢?所以才捱到现在。”凌鹤羽提出假设。
“不太可能,”张梦鲤摆手道,“如果想带走尸体为何半路弃之?所谓的半路遇到有人和良心现的解释简直就是荒谬之言。一个众人眼中的杀人凶手,人人唯恐避之不及,谁还敢阻他。若说他良心现,那如何不见他去自。以上所说纯属臆测而已,不足为信。”
“咦——大人,”毕安道,“我倒想到一个方法兴许可以佐证此事。”
张梦鲤忙道:“什么办法,快快说来。”
毕安指了指张公的袖口道:“大人不是从柯知县那里拿回了在尸体附近被人拾得的那阙词吗?既然他们说是柳羡卿所作,何不拿出与画中题诗对比一番,从字迹和诗文风格上也能看出是否为同一人所作的啊。”
张梦鲤一拍脑门:“对呀!差点把这事给忘了。”说罢便从囊中袖出那张纸札,展开往画作旁一靠。
一时间,三个人都凑在一起,目光都在词和题诗间来回比对着。最后,张梦鲤收回纸札,问毕安和凌鹤羽道:“你们有看出什么端倪来吗?”
毕安先啧了啧嘴道:“画作上的绝句和这阙《蝶恋花》虽然是一诗一词,但字迹和行文风格都颇为相似,而且字与字之间的间距也都一般无二。故卑职以为,应是出自一人之手无疑。”
凌鹤羽看了眼毕安,对张公道:“我和毕捕头看法一致。”
张梦鲤一边收回纸札,一边往外走去,到门口时转过头问两人道:“你们猜本官对这两幅书画的看法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