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庄乃县中暂时停厝无主及存疑之尸的地方,位于城西近郊,离县衙约有三里之遥。
张梦鲤把祝拱和杨复维留在家中,并暗中嘱咐了祝拱几句。之后便和许定出去了义庄。
到达义庄时火已经被扑灭,只是不断冒出一股难闻的尸油味儿及青烟。周围已经围满了人,个个捂鼻议论着。庄门前还有几名捕快正在维持秩序不让人靠近。
越过人群往里看时,只见在义庄门口的空地上,有一块老旧的门板,上面放着一具须全无的焦尸。张公急忙走近打量,许定跟上去介绍道:“大人,这便是看守义庄的姜老伯。兴许是当时火势太大,老伯年迈,没能躲过这劫。”
张公没有说话,但看得出来心情沉重。他举目巡视了一圈,不见扈传中的身影。正在纳闷时,一个捕头打扮的中年男子走上前来,草草行了个礼道:“我们知县大人让卑职代为传话,说他早就知道张大人会在第一时间亲临现场,所以就不来跟大人争了。”
张梦鲤听了,气得庞袖一甩,愀然不悦道:“岂有此理,他所辖县域生纵火案,竟然置之不理。尸位素餐恐怕说的就是他这等昏官了!”
“大人息怒,”许定在一旁道,“我先进去看看。”
许定正待入内,张梦鲤喊道:“许弟,我和你一起进去。”
义庄内余烟刺鼻,地上因救火而流淌着一道道水渍,在流向大门处又汇成一大道往门外流去。义庄内一共停厝有七八具尸体,其中也包括刚搬进的那具河中浮尸。此时皆成肉灰骨炭,看上去实在是令人触目惊心。惊心之余又不免教人扼腕生怜。真个是:
祸福虽是老生谈,死于非命已不堪。
谁心泯灭勾烈焰,骨烬冤魂化若干。
张梦鲤看了看一地狼藉的焦尸,怕尸体数量不对——尤其是害怕再有尸体被盗。便问许定道:“这义庄内究竟有几具尸体?会不会又有尸体被盗?”
许定回道:“回大人,属下也不太清楚。请大人稍候,我去叫个人来问问。”说着许定走了出去,不一会儿便把那捕头领了进来。
张梦鲤又问了一回,捕头一边用手扇着鼻子下的青烟一边回道:“大人,这义庄内究竟有几具尸体只有姜伯知道。”
“可他已经死了。”张梦鲤大声强调道,“难道这种事你们扈大人从来都不过问吗?”
捕头苦笑着道:“大人您是知道的,我们知县大人哪有什么心思去管这义庄的事。他自己的事还忙不过来呢!”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张梦鲤气得不行,在原地来回走了好几圈。
许定道了句“息怒”,便代为追问道:“除此之外没别的办法可以知道吗?义庄里运来尸体难道不需要记录在簿吗?”
“有倒是有,只是——”捕头朝四周的残破景象努了努嘴,“这么大的火怕簿头早就烧成灰烬了。”
“那他家里还有没有别的什么东西可以查阅?”
“这个绝对没有,姜伯是个老鳏夫,身后无一儿一女。吃住都在这里。这份义庄的活也是他老人家刻意挑选的呢。说是没人争没人抢,死了正好还能停在这儿。”
“那他亲戚朋友呢?”
“算了,别问了。”张梦鲤突然在许定面前停下来,摆手道,“就算有什么,这些东西也会被认为是晦气之物,不可能放到家里的。我们还是另想办法吧?”
“莫非大人已有良策?”许定探问道。
张梦鲤神色坚定道:“既然死人不能开口说话,那我们只好想办法让他‘开口’!”
“大人的意思是……?”
张梦鲤没有回答,而是径直朝门外走去。两人不知张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管跟上前去。
张梦鲤来到姜伯的尸骸旁,蹲下从地上随手拾了一根篾片。又伸进尸骸嘴里轻轻一撬,见口中干净无灰,便问一旁的捕头道:“姜伯生前有何癖好没有?”
“有,”捕头毫不迟疑道,“姜伯平生最好杯中之物。我们抬尸体时他怀里还抱着酒壶呢。”
“看来酒里有问题,”说着张梦鲤吩咐许定,“你去把酒壶找出来,我要验壶里是否有毒。”许定当即返回义庄。
这边捕头却是不信,怀疑道:“大人,这酒壶里的酒早已烧得一滴不剩,还怎么验毒?”
张梦鲤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反问道:“你家有烧水的壶吧?”
捕头不觉一笑:“寻常之物,谁家没有。”
“那好,”张梦鲤继续道,“那你有没有仔细观察过,长期烧沸水的壶底会凝结一层厚厚的饼状物,呈灰白色,如同锅灰一般,只是颜色不同。”
“这个倒是不假,”捕头点头道,“那不过是因为井水浑浊,以至于水底产生凝结物而已。哦——”捕头猛地恍然大悟,“大人的意思是酒中也会有此等现象。”
“是的,不过更准确地来说,只要酒中曾放过毒药,不管是致死还是致昏厥,只要存在,那么酒烧干后一定会在底部凝结些许残留物的。想要验证这点只需用刀片将其刮下,溶于水中后便可一试。”
正当捕头惊叹于此法之妙时,许定已经找了酒壶出来。之后张公把酒壶往地上一摔,顿时酒壶碎成好几块。然后又捡起其中壶底那部分,拿解手刀一刮,果然刮下不少粉末。随后又让许定找来一只家兔。置于水中饮之。不多时,兔子便倒地不动,不过尚有气息存在,只是昏厥而已。
张公看罢道:“看来凶手先是在姜伯的酒里下了蒙汗药之类的迷药,之后才纵火行凶。由于姜伯本就有醉意,再被迷药一作用,便被活活烧死,连呼救的机会都没有。”
捕头不太认可这种说法,提出异议道:“会不会是姜伯自己点的火,之后再喝下给自己准备的掺了迷药的酒。”
张梦鲤看着捕头,道:“你的意思是姜伯自杀?”
“嗯,”捕头点头,“这年头想自杀的人太多了,说不定姜伯也厌倦世事了呢。”
“这话怎讲?什么叫想自杀的人太多了?难道你家办案都是以自杀结案?”想到此张公不禁感到一阵心悸。
“大人误会了,”捕头解释道,“这不秋闱刚过吗?有些没考中的举子们真是一心寻死,生怕阎王爷缺人使唤一般。就前不久我们县里还收到一落榜秀才的遗书呢,说是不想活了,让我们帮他把遗书寄回老家去。”
“这个我倒觉得不是完全没可能,”许定也附和道,“初来光山时我便碰到过落榜厌世之人。其实也难怪,如今有些举子寒窗多年,屡试不第,难免有绝望轻生之意。”
“你们县衙明知对方有轻生念头也加以劝阻的吗?”张梦鲤感到一阵心寒。
“大人又误会了,”捕头解释道,“这秀才送信时并没说是遗书,只说是一封家书。第二天他的两个同窗来县衙报失踪,正好信还没寄出,我们拆开看了眼才知道是遗书的。”
“好吧,”张梦鲤道,“我承认如今举子压力过大,自杀者不少。可姜伯并非举子。一个落魄鳏夫为了生存能与一堆尸体相伴多年,如此处境尚能坚持,还有什么能让他轻言自杀的?而且即便姜伯想自杀完全饮毒药即可,哪里用得着迷药?所以我依然认为他被害的可能性最大。”
“大人所言有理,”许定道,“不过有一点,既然烧死也是死,为何还要下药搞得这么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