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穆之灵的尸体被停厝在新县义庄,并安排了仵作验尸。验尸期间,张梦鲤有意无意地留下周星芷在义庄,自己则把武婉婷单独叫到县衙后的一间客室内。就在张梦鲤要向武婉婷面授机宜时,客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张梦鲤立马“嘘”了一声,示意武婉婷保持沉默,然后自己朝门口看去,很快紧闭的房门上映出一个人的影子。
“谁?”张梦鲤厉声问道。
“是我……是我……”门外来人不停喘着粗气,同时忙不迭地回道,“大人,我是新县知县胡海光。听闻大人莅临敝县,特来拜见问好。”
张梦鲤没有回对方,而是给近门而坐的武婉婷递了个眼色,武婉婷会意,起身开门。胡海光一进门,先诧异地瞅了眼武婉婷,随即又满脸堆笑地望向里边的的张梦鲤,并上前行了拜谒礼道:“下官见过大人,早知道大人今晚会莅临敝县,下官一定为大人准备一场隆重的接风宴。怠慢之处还请大人海涵。明天下官……”
“行了行了!”张梦鲤不耐烦地摆摆手道,“一整天就知道摆出那副恶心的客套嘴脸,有这功夫多想想黎民百姓。”
胡海光见拍错了马屁,立马嬉皮笑脸道:“大人教训的是,大人教训的是。下官一定以苍生百姓为任,绝不阿谀奉承。”
“好了好了,”张梦鲤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吧。”然后看向武婉婷,“武姑娘你也坐吧。”两人谢过后相继落座。
等胡海光坐定后,张梦鲤便问道:“胡知县,有一事本官倒是有些奇怪,我与你从未见过面,你怎么知道我的身份的?还没进门就一口一个‘大人’的。难不成你一个小小的知县还有人专门为你通风报信。”
“回大人,”胡海光面带浅笑道,“非是下官能力通天,也并没有什么人为下官奔走打探。无非是一些官场经验罢了。”
“哦?”张梦鲤来了兴趣,追问道,“你这么一说我还更加好奇了,说说看,都是些什么经验?”
胡海光见张公对自己来了兴致,觉得是个好好表现的机会,于是一本正经地回道:“谢大人听禀。其实所谓的官场经验也没什么好大不了的,不过是把一些所见所闻借为己用罢了。现在已是戌初时分了,我听县吏来报说有人带了一具尸体来衙门了。一开始我也以为是平常的报案村民而已,不过后来又听说大人来县衙后直接进了衙后客堂。我都无需费猜,就知道来人一定是公门中人,而且官阶一定不在敝人之下,否则不可能在没有通告本官之前就提前登堂入室的。所以我连忙起来向大人求见拜谒。”
“好一个官场经验啊,”张梦鲤干笑了两声,讽刺性地赞扬道,“你要是把这门心思放在破案上我想应该没有什么冤情疑案能难得住你吧?”
“这……”胡海光本来的得意之色立马烟消云散,吞吞吐吐道,“大人说笑了,不知大人所指何意,还请明示。”
“哼!”突然,张梦鲤起身,一拂庞袖,“武罢和之案我想胡知县还记忆犹新吧?”
“武罢和……”胡海光在心里稍一思索,突然立马起身,双膝倒地跪了下来,并哭丧着脸道,“大人明鉴!武罢和之死不是本官懒惰懈怠,实是因为死者死于失心疯病而非被人谋杀啊。我总不能强行拉出一个无辜之人判决他为凶手以了死者家属之恨吧!”
“你胡说!”说话的是在一旁再也忍不住的武婉婷,她突地站起身,指着胡海光激愤地骂道,“你这个昏官,我父亲明明是被人用邪术所害,何来失心疯之说。你不过是怕惹祸上身不敢追查而已,所以故意扣了顶失心疯的‘帽子’给我父亲戴上,让我父亲在九泉之下都不得瞑目。”
张梦鲤见武婉婷情绪有些失控,立马叫来两名衙役将她带去别的房间休息。看到满脸怒容的武婉婷被带走,胡海光竟抚了抚胸脯,自言自语道:“女人真是个可怕的动物!”
“你在嘀咕什么呢?”张梦鲤刚回到椅子上坐下,便听到胡海光在说话,于是问道。
“没……没说什么。”胡海光立马回道,并跪着往前挪了两步。
张梦鲤端起茶呷了一口,道:“你起来说话。”
胡海光俯道:“下官自知有错,不敢起身。”
“如果你真的玩忽职守,今天你就是跪一晚上,该罚的还是得罚。”
一听这话,胡海光知道自己横竖都躲不过,于是乖乖地起身,又在张公的示意下坐回椅子。
“听着胡知县,”张梦鲤道,“你说武罢和是死于失心疯,这个我目前也没有证据证明你说的是对是错,但一个月前生的‘黄氏兄弟案’你总该给出一个说法吧,难不成到现在还是失踪待查?”
“大人,”胡海光露出一副委屈的表情回道,“黄氏兄弟案已经结案。起初确实有失踪之嫌,下官也曾多次派出人手进山搜寻,但都无果而终。后来有个老头来县衙求见,说是看到两兄弟跳崖自杀。随后我们的人也确实在一处悬崖底下找到两人的尸体。这件失踪长达半月之久的悬案也因此顺利结案了。”
“胡大人,你好像漏了点什么吧。”张梦鲤提示道,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
“漏了什么……”胡海光想了好一会儿,最后无奈道,“不知下官哪里没有说明白,还请大人明示。”
“此报案的老头装扮奇怪,酷似巫婆打扮,且这两兄弟跳崖前举止怪异,如同中邪一般……这些情况胡知县为什么不明说呢。”
胡海光冷汗直冒,慌忙解释道:“是是是,确实有大人所说的这个怪老头存在。不过大人不要误会,不是下官有意隐瞒,只是觉得这些情况无非是一些琐碎细节,没必要一一赘述浪费大人宝贵的时间。”
“不用解释了,”张梦鲤一挥手,直白道,“你不过是怕我知道这些情况后联想到武罢和的案子罢了,因为两兄弟死前的诡异情形也如同被邪咒谋害一般。而你所断的武罢和案是以失心疯暴毙而结案的,如果我意识到了黄氏兄弟死于巫蛊之术,很自然地会怀疑你当初对待武罢和案时是草率马虎的。你为了躲避玩忽职守的惩罚所以才隐去了这些细节。幸亏本官早有耳闻,否则想要在你这里得到什么线索简直是痴人说梦。”说罢张公重重地拍了一下茶桌以示愤怒之情。
“大人息怒,”胡海光见势不妙,又立马跪在张公面前,哭哭啼啼地求饶道,“是下官心存侥幸,下官罪该万死。但求大人再给下官一次机会,以后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起来吧,”张梦鲤道,“我可以给你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不过机会只有一次,如果你再搪塞敷衍本官那就只能依法处置了。”
“谢谢大人,谢谢大人。大人有什么吩咐下官一定义不容辞……义不容辞……”连磕了三回头,胡海光才在千恩万谢后起身,不过这次却怎么也不敢再入座了。
“很好,”张梦鲤微笑着点点头道,“我想借贵衙门中的捕快一用。”
“大人客气了,”胡海光立马回道,“别说是需要敝县一众衙役了,就是有用得着下官本人或县中万千百姓的,也尽可使大人随意差遣。”
“好!”张梦鲤满意地一拍手道,“明天一早,给我调遣几名精明干练的捕快,我要……”
等胡海光离去后,张梦鲤才把武婉婷叫了回来。一跨进门槛,武婉婷便情绪激动道:“大人,你一定不要被那昏官的花言巧语给蛊惑了。他在新县任知县以来,向来贪赃枉法,懈怠公职。百姓们无不对这个狗屁县官咬牙切齿。公事不上心,阿谀奉承倒是有一套,大人——”
“打住打住打住……”张梦鲤见武婉婷激愤难当,连忙伸手制止道,“纵使他胡海光有千般万般不是,但目下我们要解决的事情远比处置一个玩忽职守的地方官要重要得多。而且我也给胡海光下过警告了,给他一次将功补过的机会,如果这次他能协助我们顺利解决令尊及祖父的案子,我想给他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也无妨,相信他以后也不敢再造次了。”
武婉婷听张公如此心平气和地一说,内心也回复了平静,淡定道:“那接下来我们怎么做?”
张梦鲤没有直接给出回应,而是反问道:“你还记得今天下午,周星芷问你问题时我给你递了一个眼色吗?”
“嗯……”武婉婷转了转如甘露般清澈的眼睛道,“大人是指周姑娘向我询问我祖父及父亲知道什么秘密的时候吗?”
“正是。”张梦鲤点头道。
“当然记得,”武婉婷道,“虽然当时不太明白大人具体是什么意图,但我知道大人不想让我跟周姑娘透露太多。”
“知道为什么吗?”
武婉婷摇头:“不知道,我想应该是大人对周姑娘不放心吧。”
“说对了一小半,”张梦鲤微微点了点头,说着从胸前掏出那串从武雁堂身上搜到的琉璃吊坠,接着道,“而最重要的原因是因为这个。”说着他把吊坠递给武婉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