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日,大案平息,公门众人归来太康县衙,人人皆感尘埃尽扫,疲意全消。唯独张梦鲤依然闷闷不乐,心存郁结。坐在衙中太师椅上,手中拿着一张纸笺,叹气连连,一旁几案上的香茶早已凉透,一口未饮。
“大人,”常丙琨一眼看透,从对座起身近前道,“青府一案凶手皆已绳之以法,只等刑部批斩奏文,不日便会将凶手市曹正法,大人还有何事如此忧愁苦思呢?”
“常知县啊。”张梦鲤抖了抖手上的纸笺——此笺正是从洒墨斋搜寻到的那封程晓萱遗书——说道,“昨日我在破案将末之时揣测了你提出的那三个问题,当时我只解释了其中两个,最后还有一个问题本府并未提及,不是因为忘了,而是此问的答案尚是一谜啊!”
“张大人所言可是青氏兄妹母亲被休之谜?”常丙琨出问确认道。
“正是,”张梦鲤道,“程晓萱被休时疑点重重,且青氏兄妹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要想将其母被休之谜完全解开还得靠这封遗书啊。”
“遗书?”常丙琨面露疑惑之色,“大人有何凭据认为此信是遗书?”
“当然是从信上所书的这诗的字里行间看出来的。”张梦鲤答道,“很明显,这是程晓萱在自尽前留下来告知世人事情真相的。当时她一直以为自己的儿女全被青梦得父子害死,却不知其子女被府中管家所救幸免于难,故悬梁自尽了此残生。为有朝一日能有幸沉冤得雪才留下此诗以告后人。我敢保证,此诗所示的二十八个字一定另有玄机。”
常丙琨似信非信地点点头,脸上的表情半是困惑半是怀疑。张梦鲤倒顾不得常丙琨的半信半疑,只是直勾勾地盯着那封遗书反复琢磨着,口中不自觉地默念起来:“心若寒锋恨难猜,两行簌泪牵旧怀。吾本残烛风吹灭,殒身野塚是活该。”
“大人,”常丙琨似是想到什么,突然开口道,“依此四句诗来看程晓萱很有可能是先做了对不起青录颜的事情才遭青氏父子毒手的。你仔细看后两句:‘吾本残烛风吹灭,殒身野塚是活该。’很明显,程晓萱是做了对不起青家人的事才惨遭报复的,否则程晓萱何意说自己殒身野塚是活该呢?”
“你分析的不无道理,”张梦鲤三分赞同道七分怀疑,“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她留下这诗确实是想要告诉后人一些什么的话她会随随便便就放在衣柜里吗?不仅容易被找到,而且也容易被销毁。另外,如果她真的是因为做了对不起青府或是丈夫的事她还有必要留这个遗书来让自己死后的声名变得更加的狼藉不堪吗?”
“那依大人之见,此信的用意何在?那把和信放在一起的锁钥究竟又是开启何物所用?”常丙琨反过来接连问道。
张梦鲤站起身,一边踱步一边揣测道:“这诗很有可能是写给智者的一个引子。先,刚才你所提出的自损名节的猜测可以排除其可能性。其次便是透露真相。程晓萱以为子女皆遭不幸,便于绝望中引缳自尽。在此已经确定的事实条件下,这封遗书作为透露当年青氏父子罪行的可能性尤为大。青梦得何以欲置儿媳和家孙于死地,程晓萱究竟做了什么使得青氏父子不念血缘之亲,非逼死程晓萱及其子女不可,后知青氏兄妹未死竟派人追杀。还有,为何在青府出生的青氏兄妹何以是蒋姓后裔,后的是谁的裔?这其间又有着何种错综复杂的关系?我想这诗应该就是寻找答案的关键所在,而这把锁钥想必正是开启秘密的最后一道‘屏障’。”
张梦鲤话方说罢,突然感到一阵头晕目眩,仿佛天地倒转一般,口中因恶心而生干呕。常丙琨知张梦鲤是因劳累和思考过度导致的身体不适,连忙上前搀扶,并劝慰道:“大人,恕下官多言,此遗书既已与本案没有直接利害关系,大人不必再淘神费力操这份无用心了,这么多天寝食难安,如今终于大破全案,也该是休息两天颐养身心的时候了。”
“常知县此言差矣,”张梦鲤推开常丙琨的搀扶回到座位上摆手拒绝道,“虽然程晓萱想透露的陈年往事与青府一案确无利害关系,但我认为本案中心狠手辣的宋翠屏固然死有余辜,可青氏兄妹不同,倘若青录颜确是当年残害其生母和养父的罪魁祸,那么为报杀亲之仇的青氏兄妹——准确的说应为蒋氏兄妹才对——他们虽有谋害他人性命之实,但所杀之人乃二十一年前逍遥法外的罪徒,所以兄妹俩罪不至死,只配荒地充作劳役即可,不应领死。”
“大人以仁德辅民,下官自愧弗如。”常丙琨深深鞠了一躬,言真语切道,“可五天后刑部奏斩公文即可送到,怕是来不及了呀。”
“不!”张梦鲤态度决绝道,神情意志如岿然泰山一般不可动摇,“只要刽子手的刀刃还没有落在兄妹俩的脖子上,我们作为百姓父母官就不可知难而退。”
“大人忧民心切,下官定当谨遵教诲,一切以万民的公道为先。”
当日两人商榷至夜,终究未果,不复赘言。
转眼时过五日,是为六月廿一。朝廷驿使送来刑部奏斩公文。张梦鲤为了此案一直暂住在太康县衙内。公文一到,张常二人一起出衙门迎接驿使,由于事态紧急,两人只是随便和驿使客套了几句便叫来一名衙役送驿使到驿馆休憩歇息去了。
刚送走驿使,还没等回到衙内坐下,张梦鲤就急不可耐地展开公文。公文所示不出二人预料,上等的绢帛上书着一段笔风冷硬的公文:青智成和青若秋,即蒋智成与蒋若秋。两兄妹借报仇之说,合计谋害青录颜于自家祭祖堂内,手段残忍,令人指;宋翠屏,作为一家之主本应胸怀懿德,教家人以仁善。然自身品性自私,常生妒火。为一己之私对襁褓幼婴痛下杀手,其罪难容,其恶难恕。故经刑部斟酌谘析后,根据大明律十九卷刑律,判处青氏兄妹与宋翠屏三人斩示众,自此公文送达日起,三日内从处决,以儆效尤。
看罢公文,两人同时叹了口气,又可以算是松了口气,叹气是因为青氏兄妹判处斩已成定局,而松气则是因为两人还有三天时间可以争取为青氏兄妹挽回一线生机。
时间在此时此刻如同离弦的箭一般不可阻拦,转眼就是六月廿三,三天时间已过大半,明日便是公文所示的最后期限了,按令当是斩之日。这天午后,张梦鲤和常丙琨二人又开始心急如焚。张梦鲤愁眉紧皱,情急之下提议道:“常知县,这样耗下去终究不是办法,实在不行我们去拜访拜访庄老县令。”
常丙琨略微回忆了一番,道:“大人可指的是二十一年前任太康县县令的庄巨贤老大人。”
“正是。”张梦鲤点头道。
“也好,兴许庄老大人有当年的一些重要消息。”
两人一拍即合,便备马驱驰到县中庄府。刚至府门,门口立即迎来两名马僮,两人一下马,马僮便一边弯腰呼着贵客一边各牵一马去了马厩停马。
府门虽然肃穆,但略显陈旧斑驳,似是多年不曾修葺,大门两旁的楹联也已经蠹迹斑斑,很难完整辨析。比起银绕铜环的青府来实是逊色不少。
趁着无人,常丙琨小声嘀咕道:“大人,看这陈旧的庄府,料定庄老大人亦是一介勤俭养德的清廉好官,可奇怪的是既是清贫府第何以又雇招两名马僮,如此多费资钱,岂不与勤俭品格自相矛盾?”
“切勿胡言,”张梦鲤嗔怪道,“早闻庄老县令在任时两袖清风,退隐后又多行善举,这两名马僮年纪尚幼,兴许是老县令收养的流浪子也说不定。”
常丙琨这才恍然大悟,正欲开口,方才牵马入厩的两名马僮来到两人面前,年稍长的一位见客迎礼道:“两位贵客稍候,我这就帮你们向庄老爷传话。”说着便开门入府。另外一个马僮则和张常二人一起等在门外。
常丙琨又忍不住好奇,问马僮道:“庄府没有其他仆人了吗?怎么由你们负责牵马的人来传话?”因张梦鲤也有此疑惑,便随常丙琨问了。
小马僮转了转滴溜溜的眼珠子,稚声嫩气地回答道:“我们家老爷是大善人,舍不得多费钱财供养闲人,府中不费力和动嘴皮子的活计就由我和哥哥两个人照应。除了我们兄弟俩就还有傻伯和他女儿,整个庄府上下就只有老爷奶奶加上我们四个,总共六个人。”
张常二人似是明白了什么,脸上不约而同地流露出敬佩之情。
此时,小马僮的哥哥开门出来,对两人喊道:“庄老爷让两位贵客里边请。”
张常二人在两个马僮的带领下进了庄府大门。
马僮领二人进入府中客室后便退了出去。初次拜访,免不得客套行礼,一切完毕后,须斑白的庄巨贤和张常二人分主宾落座,一俏丽的女子入送来三杯清茶后又即时退了出去。
张梦鲤本多疑问,只因事态紧急,不允许多话闲言,便开门见山说了来访之意。庄巨贤听罢缘由,捋了捋颏下银须,道:“二十一年前,青梦得乃是本县富甲一方的商贾,他儿子青录颜也品性端正,心怀仁善,听老百姓传言,两父子平日里还经常做善事接济穷人,所以深受百姓爱戴。当时青录颜只是对外传出自己会休掉妻子程晓萱。可能是大家本来对青录颜本人就颇为敬重,所以没有多加怀疑,只认为一定是程晓萱做了有违妇道的事才被休掉的。所以当时程晓萱消失在人们的视野中的时候大家都一致认为她是被休掉后赶回了娘家。听你们方才这番话,莫非青氏父子果真是披着羊皮的狼?”
张梦鲤点点头表示认同,然后掏出那封遗信,道:“这封信也许是程晓萱临自尽前留下来的,上面只有一诗,张某不才,实在是难解其奥妙,不知庄老能否指点一二?”
庄巨贤接过遗信,眯着眼睛看了良久,口中自顾自地默念了数遍,最后还给张梦鲤道:“光以此诗来看,程晓萱却是有不守妇道而遭丈夫休掉之嫌。尤其是最后‘吾本残烛风吹灭,殒身野塚是活该’两句,很明显是自己因不守妇道而失贞节最后不得不落个殒身野塚的下场。”
“庄老与我们之前所思无异,”张梦鲤道,“但如果真是这样就更是有悖常理了。程晓萱是自杀的,如果她是因为感到羞耻不已而悬梁自尽的又何苦非得留下此诗故意把自己的丑恶行径弄得人尽皆知呢?难不成——”
“等等,”庄巨贤伸手打住张梦鲤的话头道,“你这么一说我倒真想起一些事情来。”张梦鲤和常丙琨顿时精神为之一振,眼睛都变得明亮起来,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听人说程晓萱精通诗赋书画,乃是有名的才女。尤其在诗词方面更是集唐风宋骨于一体,甚至有人称誉她是诗如李杜、词比苏辛。而她最钟爱的的莫过于创作隐字诗了,如果程晓萱真的想把答案留给后来人的话隐字诗是她最有可能采用的方法。”
“隐字诗?”张常二人几乎是同时出这句疑问。
“对!”庄巨贤点点头再次肯定道,“程晓萱的隐字诗远近闻名,她一定会选择这个方法来藏匿秘密。”
张梦鲤沉吟片刻,起身告辞道:“有劳庄老大人指点迷津,我和常县令回衙再细作分析。”
庄巨贤谦逊答礼并亲自将二人送出府外,直到目送二人鞭马扬尘而去后方才转身回府。
回到县衙,张梦鲤对那封遗信再次凝神沉思起来,常丙琨站在一旁,眼睛同样死死地钉在那诗上。不多时,常丙琨眼睛蓦地一亮,脸上露出抑制不住的兴奋,道:“大人,你看,这诗的写法很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