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康县大牢。
一间被三名狱卒严加看守的牢房内有个眼神空洞、表情绝望的年轻男子,他便是从青府收押在此的那名黑衣人,和之前稍微不同的是他身着的夜行衣外面套了一件已经腌臜不堪的囚服。在离男子仅有两丈之遥的地方有一个小酒桌,三名狱卒正围坐在酒桌旁,不过并未饮酒,只是在对开封知府亲自督办的青府一案议论纷纷,各抒己见。
领头的曹横道:“这次常大人把案子移交开封府查办,想必案情定是无比的扑朔迷离了。李捕快押送犯人回来时特意交代我们不可对犯人动粗,想必这只是个小喽啰,真正的幕后凶手还藏得深着呢。”
坐在领头左手边的胡肃愁是个鲁莽之夫,他口大气粗的不耐烦道:“咱学武周时的来俊臣那般直接给他上瓮,不信他嘴紧齿密。”
“欸,那可不行!”坐在胡对方的林敢听不下去话了,“咱们是狱卒不是酷吏,更何况我听说知府大人还是个一向以德服人的好官呢。我们要违背知府大人的命令不仅要承担失职之罪,就连我们的顶头上司常知县都吃不了兜着走,咱哥几个还是安分守己地做好自己的看守工作就好。”
“林兄弟说得没错,”曹横点头赞成道,“知府大人这么做自有他们的用意,咱们要想拿赏银就乖乖照办就行。”
胡肃愁见自己的意见遭到抵抑,心中闷闷不乐,起身道:“你们盯会儿,我去趟茅房。”
蜷缩在牢房一角,一脸病容,此时正冷漠地看着灯光下聊得起劲的狱卒们。他动了动身子,感觉腿蜷得有些麻木,半拖着身子爬到了牢房的铁栅栏跟前。他刚张嘴想喊又突然沉默下来,似乎有些注意还拿捏不定。正此时,刚刚出门如厕回来的胡肃愁神情严肃,对曹横道:“曹头儿,我刚才碰到常大人从青府派来的衙差,说让我们准备准备,今晚知府大人要在狱中夜审那小子。”说完还朝着黑衣人的牢房努了努嘴。
“知府大人怎么会突然在狱中提审嫌犯?”曹横问道。
“听那衙差说好像青府又烧死了一个丫头,”胡肃愁答道,“说是跟这次青府的惨案有莫大的干系。”
“什么?”曹横面露惊讶,“又死一个?”
“嘘——”胡肃愁连忙用手示意对方小声。
“行,”曹横下达命令道,“大家分头行动。林敢!”
“欸!”林敢在一旁脆生生的应道。
“你去把大牢中那间临时审讯室打理干净。”
“收到。”
“老胡!”
“在!”胡肃愁也答应得硬气十足。
“去准备文房,备作记录之用。”
“收到!”
“这次是知府大人亲自问审,不可有任何差池。”安排完任务后曹横又叮嘱道,“不能在知府大人前丢了咱常大人的脸。”林胡二人点头而去。
“来人啊!来人啊……”突然从大牢的一个角落传来声嘶力竭的叫喊声。
“欸,嚷什么呢?!”曹横说着往黑衣人的狱房走去。
“我要招供!我要招供!”扒在铁栅栏上的黑衣人终于喊出了犹豫良久的决定。
半炷香功夫,张梦鲤的官轿在大牢外落下,骑马在前的常丙琨也收鞭下马。跟在最前面的是手执火仗在前方开路的两名普通衙役,官轿两旁则是陈鹤和李瑞,手里同样打着火仗。跟着一起前来的还有古亦南,他被请来佐证一些陈年真相。
常丙琨上前撩起轿帘,对轿里人道:“大人,太康县牢已到。”
张梦鲤一边弯腰出轿,一边就着前面衙役手中的火仗打量着赫然矗立在眼前的森严大狱,不禁感慨道:“如果世上没有犯法之徒,这大狱何尝不可成为穷苦黎民之庇所!”
“大人所言甚是,”常丙琨肃然起敬道,“若皇城内外的文武百官都能像大人这么去想的话,大明朝何愁不永世太平。”
进入大狱,曹横作为狱吏当其冲的走上前,拱手拜谒了两位大人,随后而来的胡肃愁和林敢二人也纷纷作揖行礼,然后退闪到一旁等候差遣。
审讯室内,张梦鲤和常丙琨相继落座,古亦南被邀侍坐一侧,古亦南躬身谢恩后方才坐下。曹横和陈鹤则侍立左右。不多时,身着囚服的黑衣人便在胡肃愁和林敢的挟持下来到审讯室。
“跪下,”胡肃愁用他似乎是与生俱来的粗鲁让黑衣人跪倒在地上,之后和林敢一起避退于侧。
“青智成!”张梦鲤猛地喊了一声。后者突然抬起头来,呆滞了好一阵子后又连连摇头否认,语无伦次道:“我不是青智成……”随即又摇了摇头再次否定道,“……不对不对,我就是青智成,我就是你们一直在找、一直在怀疑的青智成!”
“听狱吏说你有实情要向本府招供,可有此事?”张梦鲤从容有序地开始套问。
“是的大人,”跪在地上的黑衣人青智成用膝盖用力往前拖了两步,“小的要向大人和盘托出。”
“站起来说话。”张梦鲤开恩道。
“谢大人。”谢恩后青智成开始从头到尾招供着他一直思量已久的真相。
“如大人所言,我叫青智成,还有一个胞妹叫青若秋。但我们已经不再姓青了,我们改回了祖姓‘蒋’。当年我母亲生下我们两兄妹后不到一年青家便企图置我们母子女三人于死地。至于是什么原因没有人知道,青家把消息封锁得比战事机密还严。刚开始青录颜伙同他父亲青梦得将我母亲软禁到了洒墨斋,并不准我们和母亲见面,后来竟只给我母亲供应馊掉的膳食和脏水,我母亲本就不堪其苦,又听信府中传言以为我们兄妹俩已遭不测。绝望无奈之下在书斋中引缳自尽。而这也是青家人一开始折磨我母亲的真正目的。母亲死后青家夜里派管家用马车拉到深山里埋了,并打算像事先向母亲透露的传言那样把我和妹妹一起活埋进母亲的坑里。只因我兄妹二人得上天眷顾,那管家还算有几分善心,在准备将我们活埋时动了恻隐之心,于是他高抬贵手放了我们兄妹俩,把我和妹妹扔到了进山的路口便走了。不久后,青府便往外放出休妻的消息以惑大众,让大家误以为我母亲是被赶出家的。因为我母亲早已惨死,所以街坊四邻从未有人在青录颜休妻后看到过我的母亲,我们兄妹俩也自然而然“消失”在了世人面前。”
“等等……”张梦鲤做了一个打住的手势道,“那时你和青若秋才一岁左右,怎么会知道这些事。”
“回大人,”青智成继续道,“接下来生的事正是你这个问题的答案所在。那管家回去复命后便向老爷青梦得请辞告老——”
“老奴冒昧插上一句,”说话的是古亦南,他起身向张梦鲤抱了抱拳,然后又坐下道,“青智成所言确系实情,当年那个管家请辞时府中上下所有侍仆都不知内情,就连虐待夫人的事也是只有管家在内的少数几个人知道。那年我在青府待的是第七个年头,青老爷看我还算忠心便在那管家告老还乡后提我做了新一任的管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