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宫中,嬴政端坐于案前,手中把玩着一枚青铜虎符。案几上摊开着数卷竹简,正是李明整理呈报的韩非遗稿摘要。
李太师,嬴政头也不抬,你说韩非临终前,对郡县制最为推崇?
李明躬身立于阶下:正是。韩非先生认为,分封制乃战乱之源,唯有郡县制可保天下一统。
嬴政放下虎符,目光锐利:可寡人听闻,朝中不少老臣仍主张分封诸子,以镇四方。
此乃旧贵族之私心。李明从容应答,若行分封,不过数代,必将重演春秋战国之乱。韩非有言:权势不可以借人,上失其一,臣以为百。
嬴政微微颔,示意内侍取来一卷崭新的竹简:既然如此,寡人决定修订《秦律二十九章》。你与李斯共同主持此事。
话音刚落,李斯便从殿外步入,脸上带着难以捉摸的笑容:臣领旨。太师精通韩非学说,正好可与臣一同完善律法。
李明心中警铃大作,但面上仍保持平静:臣定当竭尽全力。
三日后,律法修订司设在咸阳宫偏殿。数十名法吏分坐两侧,竹简堆积如山。李斯端坐主位,李明居其左。
太师请看,李斯指着面前摊开的竹简,这是现行《田律》中关于土地分配的条款。韩非主张刑过不避大臣,赏善不遗匹夫,是否应当取消贵族优先配地的特权?
李明仔细阅读条款,心中快权衡。取消贵族特权固然符合法治精神,但势必引强烈反弹。
李大人所言极是。李明谨慎措辞,不过,骤然取消恐生变故。不如先设过渡之策:贵族仍可优先配地,但需缴纳相应赋税;平民配地则减免赋税。如此渐进改革,可免激变。
李斯挑眉:太师这是要折中?韩非最恶折中之举。
非是折中,而是权变。李明平静回应,韩非亦言:事以密成,语以泄败。改革当如春雨润物,潜移默化。
殿中法吏们纷纷点头称是。李斯面色微沉,但未再反驳。
午后,修订进行到刑律部分。关于连坐法的存废,双方分歧更大。
连坐之法,可使民互相监视,不敢违法。李斯坚持保留,此乃商君旧制,不可轻废。
李明想起妹妹李月曾救治过的那些受连坐牵连的无辜百姓,心中不忍:连坐之法,往往殃及无辜。韩非虽重刑罚,但也强调刑当无多,不当无少。不如改为:重罪连坐,轻罪不坐;知情不报者坐,不知情者免。
太师这是要削弱律法威严?李斯冷笑。
非是削弱,而是使之更合情理。李明据理力争,律法失之过严,则民惧而不敢言;失之过宽,则民慢而不知畏。宽严相济,方为长久之道。
争论持续至日落。最终,李斯勉强同意在连坐法中加入要件,但坚持保留对谋反等重罪的连坐。
夜幕降临,李明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府中。老忠急忙迎上:太师,新宇大人已在书房等候多时。
书房内,新宇正对着一卷图纸呆。见李明进来,他急忙起身:兄长,听说今日修订律法,争议颇大?
李明苦笑:李斯处处以韩非正统自居,实则曲解其意。韩非晚年已对极端法治有所反思,可惜世人多不知晓。
我今日在工坊,倒是从技术角度想到一事。新宇展开图纸,你看,这是新设计的标准量器。若能在律法中明确规定度量衡标准,并设立定期校验制度,或许能减少官吏舞弊。
李明眼睛一亮:此法甚妙!以技术手段辅助律法实施,正是韩非思想的体现。明日我便提议将度量衡标准纳入《工律》。
次日朝会,嬴政听取律法修订进展。当李明提出将标准度量衡写入律法时,嬴政表现出浓厚兴趣。
新宇设计的标准量器,可确保全国统一。李明奏报,若再规定各县需定期校验,并记录在案,则可大幅减少官吏贪墨。
李斯却提出异议:区区量器之事,何必载入律法?此等琐碎,交由工部即可。
李大人此言差矣。新宇难得地在朝会上言,统一度量衡绝非琐事。田亩、赋税、交易,皆赖于此。若标准不一,则律法难公。
嬴政沉吟片刻:准奏。将度量衡标准纳入《工律》,各地官府须按制校验。
退朝后,李明与新宇并肩走出宫门。李斯从后面赶上,皮笑肉不笑地说:太师果然善于纳谏,连妹夫的建议都能化为律条。
有利国政者,自当采纳。李明淡然回应,李大人若有良策,明也必当推崇。
李斯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新宇忧心道:兄长,李斯似乎对您成见日深。
无妨。李明望着宫墙外的咸阳街市,律法修订关乎国运,个人恩怨不足挂齿。只是。。。
只是什么?
李明轻叹:我担心嬴政只取韩非思想中强化君权部分,而忽视其对民生的考量。长此以往,秦法虽严,却难服民心。
半个月后,《秦律二十九章》修订完成。嬴政在咸阳宫大殿举行颁布仪式。新律在保留商鞅变法核心的同时,加入了韩非的法、术、势理论,也采纳了李明提出的一些惠民条款。
朝臣分列两侧,看着内侍宣读新律。当读到度量衡须按制校验,违者罢官时,不少官员面露诧异;当听到连坐须以知情为前提时,一些老臣明显松了口气。
李斯全程面无表情,直到仪式结束,才走到李明面前:太师满意了?
律法为民而立,非为满足个人。李明平静回答,但愿新律能助大秦长治久安。
嬴政在高处看着二人,目光深邃。他手中把玩着一枚新铸的圆形方孔钱,不知在思索什么。
是夜,李明在书房整理新律颁布后的各方反应。老忠送来一碗羹汤:太师,今日新律颁布,市井百姓都在称赞连坐法的修改呢。
哦?百姓如何说?
都说从此不必整日提心吊胆,担心被邻里牵连。老忠笑道,还有商人称赞度量衡统一,说以后去外地行商方便多了。
李明轻轻点头,心中稍感宽慰。他推开窗,望着咸阳城的万家灯火,忽然想起韩非临终前的嘱托:法治非为虐民,而为安民。
月光洒在案几的竹简上,那上面记录着新律的条文。李明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律法虽立,如何执行才是真正的考验。而在这条路上,他必将面临更多来自李斯和旧贵族的挑战。
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一声接一声,仿佛在提醒着:变法之路,漫长而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