穹顶之下,旧时代的天空蓝得近乎奢侈,澄澈如洗,不见半点尘滓。
中环的柏油路面上,一辆黑色轿车拖着慵懒的影子缓缓滑行,引擎的低鸣被海风稀释。
忽而翼影划破长空,一只白鸥自车顶掠过,翅尖剪开静谧的气流,径直扑向德辅道中六十九号。
海鸥收拢羽翼,轻盈地落在华桥银行三楼窗棂边歇脚。
正午的阳光斜斜切过玻璃,在打蜡的柚木地板上投下一小片清晰的、带着羽毛纹路的鸟影。
室内门轴发出一声低哑的轻响。
穿青色长袍的五旬男人提着磨出包浆的牛皮公文包跨进来。
他脚步轻得没惊动窗边正梳理羽毛的海鸥。
行长办公室里没有半分花哨,墙是刷得匀净的米白色,墙角立着个酸枝木文件柜。
柜顶摆着只薄胎青花胆瓶,桌面上摊着半开的钱庄账本。
书桌上铜制台灯的玻璃罩擦得透亮,连空气里都飘着点淡淡的墨水和雪茄混合的味道。
一身儒雅气的二爷坐在黑皮转椅上,指尖还捏着铱金钢笔。
他面前摊开的信笺上写着两行关于南洋侨汇的规划。
二爷听见脚步声便停了笔,抬眼朝站在侧边垂手等候的人抬了抬下巴。
“阿秋,坐。”
名叫阿秋的五旬男人,微微鞠躬随后从公文包里掏出两卷磁带放到办公桌上。
“主子,和尚跟阿旺他们开完会了~”
二爷听闻此话,默默点头,视线却放在桌上两盘磁带上面。
阿秋此时拿起桌上的磁带,默默走到墙边博古架边。
他把一盘磁带放进录音机中,按下播放键,默默站到一旁。
启动的录音机,发出哔咔哔咔的杂音,还有脚步声。
过了一会,录音机里传来不同男人说话声。
“男爵先生,欢迎欢迎~”
“哇偶~”
“兄弟,好久不见~”
这段对话内容是四十分钟前,和尚在阿旺堂口刚进场时,丧狗几人迎接他的话。
二爷放下钢笔,侧头盯着录音机,听着里面对话内容。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办公室内,只有录音带传出的对话声。
站在窗边歇脚梳理羽毛的海鸥,恢复体力后,展翅向海的方向飞去,它也为了裹腹整日忙碌。
一盘录音带播放完,阿秋开始播放另一盘。
办公室内两人一句话都没有,侧耳倾听录音机里的对话。
下午的阳光,照在地板上慢慢向西移动。
咔嚓一声,录音带播完后,发出卡槽的动静。
二爷放下手头工作,整整听了四十分钟。
走到办公桌边的阿秋,微微弓着身子看向正在点烟的二爷。
“和义勇所有堂口产业整合完毕,按照他们规划的发展方针,依然形成跨国性质大集团。”
“和尚在英国黑白两道都吃的开,内地更不用说。”
“澳门赌场,食品出口公司,船务公司,集团资金充足,按照他们定下的骨架,假以时日会成长为庞然大物。”
阿秋看到二爷垂眸不语的模样,轻声说出自己的担忧。
“他们羽翼日渐丰满,单单和尚一人的势力,就有未知风险。”
“和义勇传承北平洪门,组织纪律严明,人心齐,资源广,人脉更广,全球都有门中兄弟。”
“按照这个模式发展下去,未来不受控制是在所难免。”
二爷半支烟抽完后,抬头看向阿秋。
“让族里有经商头脑的旁系子弟,去他们集团应聘。”
阿秋听到主子的吩咐,开口说出自己的担忧。
“族人姓氏辈分一目了然,如果大批量派人应聘,难免会引起他们的注意。”
“假以时日,他们哪怕面上无波澜,内心一定会生出抵触情绪。”
“长此以往,对未来更加不利,要不让他们改名换姓?”
六爷一口烟雾吐出,抬头看向阿秋缓缓说出自己的想法。
“不用,他们都是聪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