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和尚安抚的手掌停下,怀中的希尔慢慢收敛情绪。
她抬起通红泪眼,望着眼前人,用一口生涩别扭、不太流利的中文,一字一顿回道:
“蟹蟹,我指导该怎么左~”
听见这口蹩脚又执拗的国语,和尚微微一愣。
他眼底闪过一丝意外,紧绷的神色松动些许。
他松开怀抱,低头看着眼前的女人,诧异的问道:
“你,我,这么天才?”
希尔缓缓抬眼,眼底泪痕未干、血色唇印斑驳,却勉强挤出一抹凄美释然的笑。
随即她轻轻挣开怀抱,转身,一步步朝着深坑走去。
和尚看着她孤绝的背影,侧头看向依旧愣神的王家顺,出声吆喝。
“做事了~”
王家顺猛地回神,收敛心绪,从随身公文包中取出一台小型相机。
余复华同步迈步上前,从口袋掏出手电。
他抬手点亮手电筒,走到深坑边缘,照亮坑底没有体温的多具尸体。
沉沉夜幕之下,雪亮的光柱笔直落满整座无名尸坑。
王家顺端着相机,身姿端正,如同记录终章的见证者,对着坑底悲壮的一幕,稳稳按下快门。
“咔嚓、咔嚓——”
几声清脆轻响落下,他收好相机,转头对着和尚微微点头示意,已然取证完毕。
和尚迈步走到希尔身侧,抬手轻轻揽住她单薄的肩膀,声音低沉感慨:
“他们是个好汉~”
取证结束,余复华对着幽深密林,吹起一声清亮响亮的口哨。
哨声穿透林雾,片刻之后,半吊子带着一众同伴,扛着铁锹从林间快步走出,齐齐围在深坑边缘。
众人探头看向坑底的尸体,随即齐刷刷转头看向和尚,等候指令。
和尚对着众人微微颔首,示意动工。
半吊子得了准信,抬手将铁锹夹在腋下。
他低头对着自己掌心狠狠啐了口唾沫,动作利索接地气,握紧铁锹,弯腰开始一铲一铲往坑里填土。
泥土簌簌坠落,一点点覆盖住底下的躯体。
希尔静静立在一旁满目空洞,一动不动看着朝夕相伴的同伴,被一抔抔黄土缓缓掩埋。
细碎的泥土落满冰冷的尸身,盖住他们未闭的眼眸、未凉的热血。
一铲又一铲的泥土,渐渐吞没所有躯体,最后只剩零星衣角、发梢隐约露在土面上。
一众人手埋头苦干,足足两个钟头,才将偌大的深坑彻底填平、夯实。
夜色幽深,荒山死寂。
林间孤鸟哀鸣、飞虫低吟、远处郊狼偶发长嚎,声声凄厉,衬得整片山林愈发荒凉冷寂。
填土完毕,半吊子一行人来回踩踏、压实新土,把整片坟地压得平整结实,无坟无碑、无名无迹。
万物落定。
希尔抬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细碎的矢车菊种子,俯身弯腰,轻轻撒在这片崭新的无名黄土之上。
和尚伫立晚风之中,望着这片平整的新土,轻声叹息,喃喃自语:
“明年这片花一定长的很漂亮~”
花开之时,满山清白为这群无名之辈,岁岁祭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