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我金盆洗手,想求个安稳觉,出门还有人拱手喊一声‘爷’,凭的是什么?”
“凭的是年轻时没做过亏心买卖,没背过兄弟义气,堂堂正正立得住脚。”
“记住喽,江湖也是个小朝廷。”
“上梁不正下梁歪,父母不慈,儿女必不孝。”
“大哥不守规矩,底下的小弟就敢无法无天。”
“你想晚年有人敬重,就得趁年轻把腰杆挺直了做人。”
“出来混,迟早是要还的,若是行得正、坐得端,这‘还’回来的,便是满堂的敬意和一辈子的安宁。”
一席肺腑训话落地,阿旺率先反应过来,抬手啪啪鼓掌。
清脆的掌声在安静的包厢里格外突兀。
六爷白了他一眼,眼神嫌弃。
阿旺当即讪讪收手,脸上挂着尴尬的笑。
这时,威仔眼神微动,悄悄抬眼示意窗外。
众人循目望去,西环尾警署的人马终于姗姗来迟。
这个时代的港岛警界腐败糜烂,早已是公开的潜规则。
军装警、便衣探员从不真的为民办案,所有出警、查案、取证,全是敷衍走过场、应付差事。
再加上和义勇的人早就打过招呼,他们办案更是走下过场。
滩头满地残尸、血污浸透砂石,场面骇人至极,可一众警察脸上毫无半分肃穆凝重。
军装警员松松散散列队,领口敞开、帽檐歪斜,有人懒懒散散叼着烟,有人双手插袋、漫不经心。
拍照取证的探员随手举着老式胶卷相机,胡乱按动快门,角度潦草、敷衍了事,压根不在意现场线索。
检查尸体的警员随便踢踢残躯、翻翻衣摆,走过场般草草扫视,连血迹、伤口、凶器痕迹都懒得细查。
整条避风塘命案,在他们眼里,不过是又一桩黑帮仇杀、烂仔互砍的寻常烂账,无需深究、不必彻查。
一名便衣警员上前,动作粗鲁地牵起浑身浴血、僵立原地的孩童,面上毫无安抚之意,只是机械拉扯,应付着所谓的“证人问询”。
随后十二名警察分成六队,懒懒散散散开,沿街盘问铺户掌柜、档口伙计。
问话潦草敷衍,三两句带过,不记笔录、不搜线索,无非是做做样子,给上头交一份空头差事。
整条血腥命案现场,全程散漫慵懒、腐败敷衍,全无半分办案肃穆。
十几分钟草草走完全部流程,一众便衣顺着渔趸栈道,逐船排查食客,一路熟门熟路、嬉皮笑脸。
不多时,脚步声停在和尚一行人包下的这艘渔趸包厢门外。
咚咚两声轻响。
餐厅老板慌忙推门而入,脸色惨白、神色惶急,眼神不住瞟向窗外那片狼藉血滩,声音颤
“各位老板,外面斩人,要不我给垒们换个包间。”
六爷唇角噙着一抹温和善意的笑意,从容抬手,轻轻摆了摆手,示意无妨。
老板不敢多言,半弓着身子,惴惴不安地躬身退离包厢。
房门刚合上,两名便衣推门而入,顺势赶走老板,反手带紧房门。
壁虎、二枣早有准备,利落搬来两张藤椅。
两名警队熟客坦然落座,毫无办案姿态,松弛又市侩。
为的本地沙展油头梳得锃亮,一身花衬衫敞着领口,满身市井油腻气,一口地道港式国语,嬉皮笑脸开口。
“各位大佬,我说你们真够凶残。”
“满地脑袋,又是肠子心肝肺,看着真他妈吓人。”
他身旁跟着一名洋人警司,金碧眼,一口半生不熟的蹩脚国语生硬别扭,带着洋腔怪调
“杰特们,真的好吓人~”
“你们华人办事,真的好凶残,可以用枪的嘛~”
壁虎笑意温和,熟稔地给二人添筷、斟酒,酒水满盏,语气熟络通透
“威廉,老财,自己人说什么外话。放心,少不了你们那份~”
二枣夹起一块焦香酥脆的烤乳猪皮,稳稳放进二人骨碟。
阿旺笑着看向威廉,语气笃定
“我们要的是规矩~”
威廉一拍脑门,恍然大悟的表情,咧嘴笑道
“对,规矩~”
名叫张进财、外号老财的西环尾警署沙展,端起酒杯主动敬酒,圆滑世故、眉眼带笑。